五月的季风夹着沙粒,刮得人睁不开眼。外出时,女人们都用纱巾把头包个严严实实,而男人们则任由风沙在他们那干燥得出皱的脸上再刻上几道皱纹。

强劲的南风吹走了冬天,也给黄色的丘陵抹上几笔淡淡的绿意,若隐若现。山坡上,不时传出犁把头的吆喝声和鞭子声。犁头唤醒了沉睡一冬的土地,一条条耕垄伸向远处,一眼望不到边。噼啪的敲打声中,种子从点种器滑向垄沟,在土肥相伴中找到了新家。毛驴拖拽着覆土器,刮着垄背将种子轻轻盖住,又拉着磙子将土压实。安了家的种子,只待春风度雨,再焕新芽。

朗营子,这个坐落在河套坡上的小山村,在风沙中迎候春天的到来。

小山村西临悬崖。一条马车道沿着崖畔贯穿村庄南北。村中间道边起了一座新房子,干打垒的房体,草泥抹就的房顶和墙面,还散发着几丝生土的味道。中屋进门处是灶房,里间是炕房。炕上那糊着纸的窗棂嵌着一小块玻璃,透进脸盆大的一片光亮。院子由干打垒的墙围着,西南角一个孤独的猪圈,空空如也。搬来朗营子五个多月后,这院子,成了我的新家。

村头井台边上的老榆树,刚长出了嫩嫩的榆钱儿。挨着东山梁一户人家的老母猪就下了一窝仔儿,据说过一阵子要卖给街坊。我左盼右盼,终于盼到了日子,和妈妈一起去挑了一头抢食比较凶猛的小猪。按事先说好的,从这天起,我成了猪倌。

小猪抱回家时只有八斤多重,眼睛黑亮,憨态可掬,让原本空寂的猪圈多了无穷生机。刚脱奶不久的小猪,要像喂婴儿那样喂它喝小米汤。为给它增加营养,我一有空就去山坡上挖猪毛菜和芹麻菜,或是在村里爬榆树搂榆钱儿。新鲜的榆钱儿尝起来有点淡淡的甜,小猪居然也好这一口。猪毛菜一直到夏天都有,算是小猪最爱吃的野菜之一。很快,小猪的体重就超过了十斤。每次喂它时,从泔水缸里掏一瓢泔水倒进猪食槽,撒上一把糠。只要喊一声“勒勒勒勒……勒”,它就欢快地从猪圈里跑出来,呼噜噜地吃饱后,就又回到猪圈里面去睡觉了。

天好时,我常赶着它到村头井台边去冲个澡,然后晒会儿太阳。那里,它一边沐浴着温暖的阳光,一边享受肚皮被慢慢轻挠的感觉。挠着挠着,它会边哼哼边舒服地把腿伸直侧躺下,很惬意地闭上眼睛。手一停下,它会睁开眼睛看看你,好像在说怎么停下来了?猪身上会长虱子,每次把它挠躺下了,我都会给它捉虱子。发现了虱子,用两个手指的指甲夹着一挤,哔的一声。

夏日里,小猪长到了四十多斤。我常跑着赶它下南坡出村,过三道沟,跑三里路,来到一片长满紫花草苜蓿的山坡上。遍山的紫花,星星点点。蓝蓝的天上,几朵白云。花丛中,小猪尽情地享受草苜蓿的嫩叶,一声不吭。看着它那专心致志的吃相,我会童心大起,飞身跃上猪背,把它当牛来骑。

秋收后,转眼就到了腊月。外面,呵气成霜,滴水成冰。伸出手指摸一下门上的铁把手,手指就嗞的一声粘在了上面。小猪每顿吃着两瓢泔水一把糠,身架虽然长大了许多,可瘦瘦的。邻居说,该用乔麦加萝卜催肥了。于是,我每天都会在墩板上剁煮熟的萝卜。一刀刀剁下去,热气带着萝卜的味道一丝丝钻进鼻孔。久而久之,熟萝卜散发的味道变得令人讨厌,可剁好的萝卜拌上乔麦却是小猪的最爱。纵然天寒地冻,它只要吃饱了,就往圈里的草窠里一钻,呼呼大睡。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它每一天都在尽情享受,也越来越胖。

将近年关时,常常不到喂食时间,小猪就饿了。好像无论我尽力准备多少猪食,都赶不上它那飞快增长的食量。只要饿醒了,它看见槽里无食,便会一越而起跳出猪圈,冲到房门前抬起两爪踏在门上,一边踏一边拱,一边声嘶力竭地狂叫。有一次,它把门拱坏了,我心头火起,操起镐头冲出门向它抡去。它在前面跑,我在后面追,一直到它跑出院子为止。那以后,小猪学聪明了,听到邻家喊喂猪,就到邻家吃,听到自家喊喂猪,就跑回来吃。

家家户户都在大门贴上了春联,小猪离它的宿命越来越近。终于到了不得不和它说再见的时候。那天早上,几个邻居把小猪捆起来,装上了村里去生猪收购站的马车。捆它时,它大声嚎叫,叫得那个悲惨。听着它那远去的哀叫声,想着这一年里它的陪伴,我忍不住泪如雨下。

爸爸轻轻地抚了抚我的头说:“男孩子是要成为老爷们儿的,这样的事你还会经历很多很多……”

当我不再轻易流泪时,郎营子的小猪、那满坡的紫花,还有一望无际的山丘、宽阔的河套,都已成为梦境。

那流连在梦中的山丘河套,给了我两年快乐的童年时光,让我亲身体验了中国最贫穷山区农民生活的苦与乐,也使我这个城里出生的孩子有了一份对土地的眷恋。

怀着这份眷恋,当我耕耘土地侍弄菜地,我会找回一丝在那山坡田野里顶着烈日抹一把汗水的感觉。当我放任双腿,穿梭于山林间,我会找回一丝当年在那山上赶着小猪奔跑的亲切。 郎营子的小猪、那开满紫花的山坡……

原载:《渥太华中文作家协会文选》,2020年5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