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路风 2018-02-14

弟弟小我两岁半,长得比我高,我俩是父母共同写下的一个“好”字。

小时,如果我不留长发,不梳小辫的话,我俩出门,外人想都不用想一看就知道是一个妈生的,我更秀气一点罢了。弟弟生性善良,比文静的人活泼,比活泼的人文静。“养一个儿子,要短命三年”这是妈妈常常唱在嘴边的一句话,可见弟弟活泼淘气起来也是相当可以的。但是,听妈妈讲这句话时,我心里就特别舒服。因为我不是儿子,不会要妈妈的命。我俩有过互相吃醋的时候,但是从来没打过架。我去哪玩他就跟到哪。小跟屁虫。

那时候父母一直很忙,我三岁就被放进寄宿幼儿园。五岁后改到全日制幼儿园,每天穿过三条大街,早上由大人领着走路去上学,下午放学自己走路回家,差不多是横穿闹市了。弟弟不上幼儿园,奶奶带他在家。

记得那一天,弟弟背着他那把崭新的长柄玩具枪,到幼儿园找我。长枪是铁管的枪膛,闪亮光滑的黄木枪托,有扳机部分,配有黑色吊带。弟弟跨在肩上,颇有点“小兵张嘎”的范儿,很吸引男同学的眼球。

上课了,弟弟不能进教室,我让他在教室外面玩,等我下课。那时我上大班,六岁半,弟弟四岁。上课时,我不时从窗子看出去,见弟弟在外面来回走动,像哨兵为我们站岗似的。下课铃响了,收拾完东西,走出教室,只见弟弟一声不吭乖乖地站在门外。

“枪呢?”他胸前那闪亮的长枪消失了!

他支支吾吾。我看不出他的身上有什么异样,并没有和别人打架的迹象。

“那个王小刚把你弟弟的枪拿走了。”旁边一个男同学说。

“谁是王小刚?王小刚在那里?”我问。然后拉着弟弟满幼儿园里到处找那个叫王小刚的。后来同学说,王小刚的家在校外的大街上,也许他已经回家了。

6岁多的我领着小弟弟走街串巷,直闯素不相识的人家里讨要“枪支”。现在想想,那时真勇敢。

王小刚的家,在几户人家同租用的大院里,他住在一楼。我领着弟弟,径直走进他家。一家人满满的围坐在饭桌前,正准备吃饭。坐在门边的大人,看见我们两个陌生小孩进门,站起来问我们:“你们找哪个?”我不知道谁是王小刚,但是,我相信同学告诉我,拿我弟弟枪的王小刚就住在这个屋里。我理直气壮地指着屋里看上去比我稍大一点的男孩说:“叔叔,他拿我弟弟的枪。”

那个大人似乎被我镇住了,回过头问了男孩几句话,不一会,男孩就老老实实把枪还给了我们。一切显得那么自然、顺理成章,反倒像是他在大方地送我们一份礼物一样。没有一句道歉,没有一丝羞愧。如果我们不来讨要的话,那王小刚同学就成为这只”枪”理所当然主人啦。哼,想得美,这可是我弟弟的东西!当时6岁多的我,面对大人和“大”男孩王小刚,没有丝毫胆怯,一门心思就是要帮弟弟。

“毛发无损”地讨回了属于弟弟的枪,我接着把他“安全护送”回了家,首次完成了“美女救英雄”的壮举。

小学二、三年级时,我们家住在爸爸单位宿舍的一个套间里,爸爸妈妈住里屋,我和弟弟住外屋。那时我八岁多,弟弟六岁。

睡前,妈妈会给我们讲像《长发妹》、《神笔马良》这样的故事。有时我把我们院里的小姐妹们叫来,一块听我妈妈讲故事。妈妈肚子里有好多的故事,她记忆力非常好,读书一目十行,过目不忘,就连大本头长篇《红楼梦》,她都几乎能倒背如流。妈妈现在已经七十多岁的了,记忆力仍不减当年。我问她:您的脑子怎么还那么年轻?她得意地笑笑说:我像你外公嘛。我很郁闷,除了鼻子,为什么自己就不像外公呢?

为了让房间显得宽敞,爸爸妈妈把两铺单人床组合成上下架床,我睡下铺,弟弟睡上铺。上下铺之间的距离短,进出要稍微弯腰,否则就会碰头。挂上蚊帐,床铺里就是我的小天地,非常温馨,我很喜欢,虽然黑些,闷一些。每天早上,妈妈第一时间打开我的蚊帐,一股清爽的空气扑面而来,人马上就清醒过来。

这样住了一段时间,妈妈觉得我的下铺空气不太好,就把架床拆了,还原成单人床。我和弟弟要求,把两铺单人床合在一起。哇!好大一铺床,我们在床上,从这边滚到那边,又从那边滚过来,尽情享受大床的宽敞。

有一段时间,妈妈被抽到四清工作队,爸爸带着我们姐弟俩生活,一日三餐,在食堂里打饭。

一天晚上,爸爸照例去办公室开会,6点多钟就叫我们上床睡觉了。爸爸不放心,走时,就在屋外把门锁上了。

到了八点左右,屋外的天空还是亮的,我醒来,看见身边的弟弟满脸通红,全身滚烫。我坐起来,叫他,他不出声。我下床,要去找爸爸,可门打不开,我怎样使劲拉都没用。我想从窗子爬出去,可是有铁条拦住,也出不去。我在屋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那时没有谁家里有电话。别说手机,一个单位也就一两部电话。正当我手足无措时,我使劲向窗外张望,突然看见有个大人从窗前闪过。我赶紧冲到窗前向他呼叫:“叔叔,我弟弟病了。帮我把爸爸叫回来好吗?他在办公室开会呢。”

很快,爸爸接到那位叔叔的传话后就赶了回来,直接把弟弟抱去了急诊室。记忆中,弟弟要就不病,一病起来肯定极度高烧,妈妈说他是火体。

我又一次扮演了“美女救英雄”的姐姐,在我们家和邻里传为佳话。

此后,三天两头爸爸要到办公室值夜班,就必定带着我们姐弟俩。办公室给值班人员准备了一铺中人床,我们这一对身材修长的姐弟两一人一头,就把床占去了一大半,爸爸常常就是伏在桌子上合合眼睛了。

那年的春节,妈妈给我们姐弟俩每人做了一件灯芯绒的外衣。弟弟穿着新衣服,跟着他的哥们去公园玩,自燃是很耀眼的。

公园里有动物园、展览馆、露天剧场和儿童乐园。现在看来都是极其简陋的。但那时就是儿童的天堂了。儿童乐园里有座新建的迷宫,在里面玩很刺激的,一不小心真的出不来了。

半天过后,弟弟回家了。看上去总觉得怪怪的,怎么看都不顺眼。咦,怎么是套着毛衣,新外衣上哪儿了?!在我的追问下,弟弟道出了原委。

事情还真是出在迷宫里。弟弟说,他和小哥们走散了。在迷宫里转来转去没找到出口。突然冒出一个大男孩,拿着把刀(估计就是水果刀)逼着他把衣服脱下来,拿走了。哇!这简直就跟电影情节一样啊,弟弟真的遇到坏蛋了。我恨自己这个姐姐为什么没在他身边,再次充当他的保护神。我当时想象着,如果自己在现场,将如何象电影里的英雄小姐妹那样,以大无畏的革命气概,面对持刀的坏蛋,勇敢机智地把他制服。

弟弟慢慢成长,逐渐变成让姐姐自豪的帅小伙。他最辉煌的历史,要数他拿全省青少年田径运动会标枪冠军啦,当时学校的重点培养对象是另一位男生,专门的教练为他开小灶,特定训练时间、场地。可谁也想不到,学校选拔赛时,弟弟一鸣惊人,拿了第一。于是,由弟弟代表学校出征比赛,从市级、省级,一直走向全国青少年田径运动会。记得那几年,每次全市的大游行时,他们学校的方块队必定扛着弟弟的大奖状,走过全市的大街和桥梁,炫耀他们学校的校宝。那时的弟弟,在全校也算个头最高的,再也不用姐姐护着了。

转眼间,几十年过去了。我们各自的儿女都已长大成人。现在,弟弟和我各住在地球的两边。几年没见面了。很牵挂。

弟弟啊,你总是让姐姐牵挂。姐姐不在身边,如果你遇到什么麻烦和难处,姐姐真的帮不了你了,只能从遥远的大洋彼岸,送上我的祝福吧!


原载:美国加州洛杉矶《中国日报》2018年2月1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