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瘦灯  

(网络图片)

我家住在渥太华。这座美丽的城市有两条河流纵横穿过,大大小小的湖泊、池塘、沼泽、湿地,散布在各个区域。充沛的雨水、降雪,茂密的植被,保持着整个城市生态的蓬勃健康。  

夏季是这个城市最具生机的季节。生物链上各个级别的物种,此时都在积极地捕食、繁殖,互相制约着,又互相依赖着。

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它就发生在我们家的后院。

故事的主角,是北美蟾蜍(American Toad)和加拿大束带蛇(Garter Snake)。蟾蜍俗称癞蛤蟆,两栖动物,繁殖在潮湿的池塘边、烂草地。它们捕食更小的动物,比如蛞蝓和蚊蝇。蟾蜍属于最乐于与人类相处的两栖动物,常常出现在住宅附近、菜园、草坪等地方。它的个头一般7公分大小。雄性略小些,但是颇具有暖男特点:负责背负刚刚产出的蟾蜍卵,保护不被其它捕食者吃掉。虽然寿命可高达十多岁,但平均寿命只有一两年。

束带蛇是这里最常见的小蛇。样子花花绿绿的,挺漂亮。身长半米左右,手指一般粗细。它们也喜欢在潮湿的地方繁殖,经常游走于草地花园之间。食性很杂,小虫子、小动物都能吃。由于下巴可以脱落,它能吞噬比它头部大几十倍的物体。常言道,贪心不足蛇吞象,就是源于蛇的这种吞噬功能。这家伙见人会羞答答地溜走。但逼急了,也会张嘴吓唬人。一般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咬人。

角色介绍完毕,故事开始了。

先说一下场景。我家后面是一片开阔的绿茵场,50米外有一处小树林,100米外有一块沼泽地。再远一些,200米外的丛林带深处,有一座直径近百米的池塘。塘中心的小岛上住满了各种鸟类。这一处人迹罕见的地方,是各类野生动物的大本营。

我家房子有一个地下室,它的窗户一半高于地面,另一半被室外垛形的小天井围起来。天井一面是窗户,另三面是铁皮墙隔开的地表。天井下面铺满了碎石子。这个天井,是蟾蜍生活的乐园。白天有庇荫的铁皮墙,下雨后渗入碎石内的积水,又给它们创造了潮湿的生长环境。白天它们基本蜗居不动,晚上起来捕食窗上的各种蚊虫。年年夏天,都有一两家蟾蜍在这里安居乐业。

时间是夏季的六月初。刚刚渡过了梅雨的维多利亚节,到处都是湿漉漉、绿油油的葱茏草木。早晨,在后院玩耍的儿子,突然大叫起来:快来看哪!一条蛇在吃蛤蟆啦!

我赶紧跑出来,看到小天井内,一条半米长的束带蛇,已经吞下了一只大蟾蜍的后腿。蟾蜍竭力挣扎着,但一会工夫,蛇已经吞到蟾蜍的臀部了。蟾蜍停止挣扎,肚子开始膨大起来,渐渐变得有拳头粗细。于是蛇的吞食变得困难了。

这条褐绿斑点的蛇开始脱落下巴,准备吞下比它头部大十几倍的蟾蜍肚子。变态的大嘴使得它的样子极其凶残。我制止了儿子用小石子砸蛇,告诉他这是生态平衡一部分,人类最好不要干预。

奇怪的事情开始发生。每当蛇推着蟾蜍向某个方向行进时,这只蟾蜍会用两条前腿,拼命拖着蛇向相反的方向移动,直到天井边沿。再仔细观察,发现居然还有一只蟾蜍,躲在铁皮墙与房墙交接的地方,一动不动。除了肚子的呼吸和偶尔眼睛的眨动,它就像一座石雕。

事情明白了,这是被吞食的蟾蜍在努力使它的配偶远离危险。你个笨蛋!赶紧跑啊!你咋不明白呢!儿子用细棍敲打蹲坐的蟾蜍,但它好像没有知觉,纹丝不动!

足足经过了半个多小时,束带蛇终于将整只蟾蜍吞入腹中。只见它体内一团庞大的隆起逐步向下移动。这条蛇开始在石头缝中钻挤,力图夹碎肚子中的食物。五六分钟后,包团开始变小,蛇也苗条灵活起来。它开始向另一支蟾蜍游去。

我出离愤怒了。这厮太过贪婪,人类必须干预了!这条长相靓丽的蛇,此时已变得穷凶极恶。儿子用小棍敲打,没想到它竟然顺竿爬上,瞬间张开了血盆大口!吓得儿子急忙甩掉了棍子。我说别动,我有办法!立刻取来浇花的水龙头,对这疯狂的家伙一阵喷射。一会儿的工夫,它就翻出了白肚皮,晕过去了。

我用一根棍挑着,将它送到小树林中。回来以后,发现那个愚蠢的蟾蜍居然还在那里。我一边骂着它,一边用铁锨把它端到沼泽地的水洼里,让它远远离开了那个悲剧发生的地方。

故事没有结束。

第二天,我去小树林检查了一下,束带蛇已经无影无踪了。再返回屋后的小天井一看,我的天!那只蟾蜍又回来了,还是蹲在原处一动不动。

必有原因。我跳下天井仔细察看。终于发现,蟾蜍的身体堵住了铁皮墙与房墙的接缝。而在这个狭窄的缝隙间,竟然藏着5只小蟾蜍!

我心中最柔软的地方一下被击中了。一个意识猛然涌现出来:在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东西能够超越物种,超越生死,那就是爱。

我把六只蟾蜍端到了沼泽地,它们再没有回来。

中国日报 12月13日2018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