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一尘 2018-03-09

没有在严寒的地方居住过的人也许对“春天”这两个字不是特别敏感。经过冰冻三尺、滴水成冰的冬天,对“春天”总有一份特殊的盼望和感念。

家乡哈尔滨的冬天特别冷,西伯利亚寒流卷着漫天飞雪把这座城市冻透了。裹在厚厚的棉衣里仍然会瑟索发抖。如果某一天,天上出现暖暖的太阳,空气忽然松软下来,从厚厚的手套中抽出双手,感觉不会片刻就被冻僵,那就是春天来了。就能理解为什么会有“沐浴春风”这个词汇了。抬头看看光秃秃的树枝,枝条都变得肥厚。细看,那是无数个嫩芽在萌发,含苞待放呢。

沉睡了一冬天的松花江醒来了,河面上飘浮着无数巨大的冰块,快速地向下游飘去。那是“走冰排”,要“走”上半个月呢。

少年时不懂节气的神奇,记得姥姥常念叨着那些节气农谚:打春阳气转,雨水翘河边;惊蛰乌鸦叫,春分地皮干;清明忙种麦,谷雨种大田;立夏鹅毛住,小满鸟来全。

有女儿的第二年最盼望春天,对春天的记忆也格外深。小人儿出生在十月份,秋风刺骨,满月就是十一月中了,外面满地白雪。除了几次出去打疫苗,她整个冬天就呆在室内。医生说见不到阳光,会缺钙。特别盼望春天,可以抱她出去接受紫外线。一个三月春风和煦的日子,小人儿第一次被抱出去晒太阳。明媚的阳光下,她迷着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四周的楼房树木。胖嘟嘟的脸上表情很是严肃,没有一丝笑意了。在她眼里这外面的世界太精彩了,她在辨析着闯入眼眸中的一切究竟意味着什么吧。她圆圆的小脸象苹果,眼睛象透明的两汪水。学校几位认识的年轻老师都围上来看她。小人儿是一个从来不哭的孩子,当她满月的时候,见到我的邻居都些许有些迷惑,难道我生的孩子没有存活下来?这是我从她们迟疑的眼神中读到的。“你生个男孩还是女孩?”他们试探着问。我答,“女孩。”“怎么从来没听她哭过啊?”“她不哭。”我答。“啊。”问的人目光里的紧张消失了。

我们住在东北林业大学的宿舍里。宿舍楼的一侧全是分给教师住的,有单身教师,还有结婚没有房子却有孩子的老师。一个寝室一分为二,叫母子间,能容纳两个家庭。邻居五岁的女孩儿每天都用最大的音量喊,最大的音量哭,没完没了的不满意。一张胶合板的一壁之隔,什么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很想和邻居说一声,让她女儿小一点声喊,可是一想那位女神冷峻傲慢的脸,非常打怵;大概只说过一两次。女儿从来不为忽然被吓醒而哭,不为吃不足奶而哭,也不为洗澡冷而哭。她醒的时候,盯着一个地方看,长久地凝视。那是墙上张贴的一幅一群丹顶鹤的画,有飞着的丹顶鹤,有落在地上的丹顶鹤。“大飞鸟啊,飞啊飞,小阳阳也飞啊飞。”这本没有什么意义的句子,她非常喜欢,兴奋得小手挥舞,全身的力气也都用上了。

我给她买了几本早期幼儿读物。她七个月的时候,奶奶一字一句拿来给她讲。我很诧异:她能听懂吗?奶奶说她都能听懂。奶奶问,“大苹果呢?”她用小手指指书上的苹果。“小黄狗呢?”她准确地在两个小狗中指出小黄狗。我真是被她们惊呆了。

她八九个月时,一次手电筒电池没电了,我换完电池顺手放在床上。一分钟后回来,发现她正在试图把手电筒打开,左看看,右看看,两只小手用力向两边拉。

她十四个月的时候,姑姑寒假来照看她。我们一起背诵《春江花月夜》。“春江潮水”——我刚稍作停顿,就传来女儿可爱的童声:“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从头到尾,她都能把后三个字接下来。但她不会开头,她说,“滟滟波”,即“滟滟随波千万里”,是让我们背诵这首诗,她接后面的诗句。

我们来到空旷长满野草的废弃飞机场。女儿背诵道:“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罩四野。”一岁多的孩子竟然能把诗句和眼前的景物联系起来。我忽然悟到,孩子对语言的理解力远远超出我们的想象。

又一个春天来临的时候,女儿会讲很多话,会背诵一些唐诗,还夹杂着我教她的chimney之类的英语词汇。

那天是春节的除夕,中午从幼儿园把她接出来。我们走在中山路上,老舅抱着她。厚厚的雪堆上出现了难以察觉的薄薄的一层小小蜂窝孔,雪在阳光下开始融化。天晴日暖,春风拂面。她老舅慷慨道:“打春阳气转——,看咱老祖宗神不神,说得一天都不差!”

春天,万物复苏,生机勃勃。女儿也在一点点长大,她憨态可掬,并不是很机灵的样子,可是,正把这世界的精彩一点一滴收进内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