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叔丁 

夏天,我是靠樱桃和油豆角来续命的。这么说比较夸张,但谁都不会认真到跟我来计较,没有樱桃和油豆角的我,能不能存活。不过我自己知道,活得肯定不这么滋润。 

确切地说,我说的樱桃是北美的车厘子,英语Cherries音译而来,跟小时候家里栽的皮薄肉软、红得透明的小樱桃不同。所谓樱桃小口,说的是中国樱桃,不是北美的车厘子。 

来加拿大,定居在尼亚加拉地区,安大略湖和伊犁湖之间的一片富庶之地。那里有以圣经中流着奶汁和蜜的约旦河命名的河谷,有世界上流量最大的瀑布,更有许多春日满树芳菲、夏秋果实丰硕的百果园。樱桃是我的最爱,六月底到七月初几个星期,我们常到果园采摘樱桃。这种叫做车厘子的樱桃,饱满圆润,晶莹剔透,如红宝石一样。果肉醇美多汁,甘甜诱惑。如果说打坐冥想可以使人沉静安宁,那么樱桃,则食之可以解忧扰,可以驱烦恼,可以醉,可以梦。一颗樱桃在口,也犹如一个自我世界在心,悠然自得。 

后来到了渥太华,没有了樱桃园,就只能去菜市场买樱桃。樱桃有季节,店里的樱桃四季常在,但冬天贵很多。渥太华十年,每年夏天樱桃的特价随物价一样疯长,从最初的1.29加元到现在的2.99加元。虽然不是吃不起,但每周还是以搜索店里的樱桃特价为乐。吃的是情趣,而不是特价。去年有个朋友开着宝马在黑色星期五抢购特价商品,那省的几个钱连汽油费和宝马的折旧费都不能相抵。这抢的自然也是情趣,不是特价。 

八月,樱桃已是美人迟暮,而豆角却正芳华鼎盛,豆到结时须堪摘。樱桃之爱源于移民生涯的一段美好,而油豆角之好则是起于对故土的怀恋。其实在我们东北,夏天有各种各样的晚豆角,宽宽长长的,大气雍容,滋味绵软醇厚,不像四季豆那么羸弱单薄。而油豆角其实是最不起眼儿的一种东北晚豆角。可加拿大只有四季豆。有心人从国内挑选晚豆角种子来加拿大种,成熟期短又高产的油豆角是首选。每年夏季,送别樱桃之后,就去从农场买油豆角。油豆角只需慢火少汤稍煮。热锅中多放一些油,把豆角在油中煸炒直到翠碧,稍加水,焖煮不足十分钟就熟了。一两磅一锅,可以装一大碗,美美地狼吞虎咽。有南方朋友不懂油豆角的吃法,偏切丝,煸炒,出锅之后还是脆的,这就是把油豆角跟四季豆混淆了。还有叶公好龙者,说是喜欢油豆角,结果把油豆角和五花肉一起炖,这岂不是以肉汁浸染了她的纯良?还有用面条机的,把水和面直接丢进去,挤压出来高仿面条来做什么豆角焖面,以为这样才能烘托出她的绵软。更有精细人,拣一小把油豆角,炒一小盘,扭扭捏捏的,摆小资情调。与我而言,这些都是辜负了东北油豆角的粗旷憨厚品质了。其实,吃油豆角是简单的,原汁原味,朴实纯粹,就像幸福一样,越简单越好。 

我之所以这么长篇大论地说樱桃和油豆角,不是非要强调这两种吃食有何特异,也不是说我的美食嗜好有何与众不同。樱桃不见得是你的水果,油豆角也不见得是你的菜。但是你总有你自己的樱桃和油豆角,缺了它们,你的生活就感觉少了些什么。 

五月回国探亲。从渥太华的雪山踩着雪板刚刚滑下来,鼻子尖儿还留着几分寒意,一下子又被北京三十几度的夏暑热情拥抱。每每从外面回来,即使是皇家的避暑美地圆明园,也是一身燥热。这时嫂子总会从冰柜里掏出几支绿豆雪糕,分给母亲、哥和我。汪曾祺的《人间滋味》有一章专门写绿豆的吃食,但他似乎遗漏了绿豆雪糕。咬一口,甜甜糯糯,冰冷的触感从舌尖儿顿时走遍全身。最喜欢里面半碎不碎、混合着牛奶和蔗糖味道的熟绿豆,那种不软不硬、恰到好处的质感,留在唇齿之间,好像暑热就这么不知不觉被一块儿、一块儿地咬碎、消融了。兄嫂在北京要照看母亲和嫂子家的父母,还有一位孩子都在国外的姑姑,负担颇重。他们的生活并不追求高档奢华,衣食都不算考究。但能有一份在冰柜里储存绿豆雪糕,自如应对暑热的心思,就拥有一份最闲适的心情。这心情在无意中慢慢品味,品味生活的平凡和温馨。 

办公室里有一位同事,冬天聊滑雪,夏天聊划船,说得眉飞色舞。其实去年冬天他不过只滑了两次雪,而夏天他车顶上绑着的皮划艇,也不过是轮胎店三百块钱一条的休闲艇。那种都不到十英尺的皮划艇,只能戏戏水,根本不能享受水中穿行的恣意。在我这个冬天滑雪上瘾、夏天划船成痴的自诩户外达人眼中,似乎有点儿小儿科。但是又如何?他不还是照样车顶绑着皮划艇,开十几个小时到加东海岸,享受了两个星期的快乐假日吗?专业店几千块的皮划艇,几万块的豪华游艇自然惬意,经济店三百块钱的皮划艇也一样可以玩儿得开心。玩儿的是心情,享的是悠闲。 

有朋友说,叔丁对生活充满热情。我想了想,似乎自己就只拥有这一份生活,那我别无选择,就只好热情相待。我有我的樱桃和豆角,也许你就有你的绿豆雪糕和皮划艇。生活,就是这么慢慢地,却是热情地品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