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木子

下午的办公室似乎很宁静,除了只有自己才听得见的头脑里思考的声音和偶尔从指尖流淌出的一串串敲击键盘的声音,其它一切仿佛都不存在了。

两记轻轻的敲门声把我从这宁静中拉了出来,门口露出依琳娜那张有点歉意的脸。她说本不想打扰我,可还是觉得有件事应该和我谈谈。依琳娜来自以色列,出生于乌克兰,性情温和,与所有人都相处得很好。做为团队中的老队员,她有十年以上的工作经验,很能干。她要和我谈的是乌斯曼,一位一年多前来自巴基斯坦的年轻工程师。

事情发生在公司用于内部短信交流的社交平台上。员工们除了在上面讨论工作上的事情,有时也会在上面一对一地聊天,谈谈如怎么给孩子找幼儿园学校,怎么找家庭医生之类的话题。这一次,乌斯曼向依琳娜发起的话题很政治化。乌斯曼说他在网上看到一个BBC的视频,记录了以色列总理在接受采访时公开宣称以色列有权轰炸医院、学校并杀死里面的任何人。乌斯曼问依琳娜怎么看以色列总理的上述言论。依琳娜表示,首先她不相信一个以色列政治领袖会在公开场合做出这样的宣示,其次她觉得这样的视频是被制作出来做恶意宣传的。乌斯曼则坚持说视频上有BBC的图标,不可能是假的。鉴于双方的背景、立场与倾向性完全不同,这样的对话只能是不欢而散。事后,依琳娜心里觉得不舒服,就来找我。我问依琳娜你需要我介入这件事吗?她摇摇头说现在不需要。

说起乌斯曼,我的眼前不由得浮现出第一次与他交流的场景。

那一天已是早春时分,穿过街面的风让人觉得有些寒意。中午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在餐桌上,给依然有些瑟瑟的身体带来些许暖意。在沿街的一间法式小餐厅里,他坐在我的对面,有些腼腆有些局促。我的眼前,晃动着一张本·拉登式的脸,微黑的皮肤,高眉深目,鼻梁立挺。他叫乌斯曼,是我供职的公司为拓展业务从巴基斯坦引进的软件工程师。这天是他第一天上班,做为他的直接领导,依惯例我选这里为他接风。

点过餐后,为了让他从局促中解脱出来,我试着找些工作之外的话题和他聊天。我们从彼此的家庭、童年、生活习俗聊到印巴分治以及由分治方案而引发的延续至今的印巴边境战争。话题里,当然少不得中巴关系的历史和中巴友谊。在轻松友好的气氛中,午餐的时间不知不觉地就过去了。午餐结束时,他很认真地问我一般中国民众怎么看待巴基斯坦人。我稍微顿了一下,因为这是一个有点政治化的问题,而且我从未想过。一个说不好,会在我和他之间留下心结,影响工作关系。急中生智间,我真诚地回答说中国民众把巴基斯坦人当兄弟。看着他脸上绽放出的笑容,我知道我答对了。他说巴基斯坦人也是一样,把中国人当兄弟。

乌斯曼入职后,看起来工作还算努力。他参与的一个客户项目,甲方有项目经理负责控制每人每天的工作进度及完成质量。转眼到了初夏,甲方经理赛义德跟我反映说乌斯曼经常拖欠任务的完成,开早会常常迟到。我说那让我来了解一下情况,看能否让他改进一下。第二天,乌斯曼出现在我办公室门口,脸色黑中带绿。他在听了我转述的赛义德的反馈后,脸上先是显出无辜的表情,说现在是斋月,每天都饿得天昏地暗的,所以经常起晚,工作时精力也没法集中。等斋月一过,就好了。我说你这样讲解决不了问题。现在的问题是赛义德对你的工作不满意。乌斯曼的眼眶出现泪花,说赛义德对他好像特别刻薄,这样的工作关系非常艰难。看着他那委屈的样子,我心里想赛义德那是恨铁不成钢。我对乌斯曼说:第一,赛义德来自巴基斯坦,也是过斋月的,而我们没有看到他的工作受到影响。第二,我们这个行业里有很多工程师都是过斋月的,他们的工作没有因此受到影响。归根结底,斋月是个人事务。安排好个人事务并使工作不受影响难道不是每个拿工资的人的基本义务?乌斯曼看着我,先摊开双手,后点点头。我看火候差不多了,就再添了一把柴。我说你入行不久,要知道软件工程师的世界里竞争激烈,是一个适者生存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无论是哪一家公司,如果你不努力让自己变得优秀,等待你的就是裁员候选名单。

时间过得真快。把乌斯曼摆平后,一转眼一年多过去了。随着他对项目越来越熟悉,乌斯曼似乎也变得自信起来。让我觉得讶异的是,那个腼腆局促又有点青涩的大男孩,在和依琳娜交流政治话题表现得竟是这样的激进而富有进攻性。也许,这种进攻性来自于他的名字?他的名字取自奥斯曼。奥斯曼是伊斯兰先知默罕默德的信徒、追随者与女婿,后来成为第三任哈里发。奥斯曼不但是一个开疆拓土的统治者,还完成了对可兰经的修订。至少,乌斯曼的名字蕴含着他的父辈们对他的期望。

两周后的一天,依琳娜来到我办公室。这次她看起来明显很烦恼,情绪波动中还流了眼泪。我给了她一个拥抱,问她发生了什么。原来,上次她终止了与乌斯曼的对话前,依琳娜明确地告诉乌斯曼她对这类关于政治的话题不感兴趣。没想到乌斯曼后来竟然契锲而不舍,在后来的两周里三番五次地重提这个话题,甚至逼着依琳娜表态,要她选边站。这让依琳娜对乌斯曼的咄咄逼人觉得不胜其扰,她明确希望公司管理层介入,停止这种骚扰性的行为。鉴于依琳娜要求的合理性,我把这个案子移交给了人事部门。事后人事部门告诉我,与乌斯曼的谈话并不很顺利,他依然坚持自己的立场,但同意不再在工作场合谈类似的话题。

又过了一阵,我与乌斯曼谈工作时,顺便提到这件事,他还试图辩解。我打断他说你拖家带口漂洋过海从巴基斯坦来到加拿大为的是什么?是为了谋求更好的生活还是为了与别人争斗?他同意是为了更好的生活。我说那不就结了吗!他温和地笑了笑,说他不知道这件事会引起我的关注。接下来,我重申了一些各族裔在加拿大工作与生活都应该遵守的规则。

我不知道我的话他能否听得进去。但我知道,与强大的信仰比起来,我的话多半也只是耳旁风。从乌斯曼与依琳娜之间这场不愉快的碰撞,我想了很多。

那一片包括中东、中亚、西亚南亚乃至南欧的巨大地理版图上,举着星月旗的各国之间时不时战火纷争。但在对以色列的态度上,他们的立场却出奇的一致。政治,特别是国际地缘政治,是金字塔顶端那些寡头与各国战略家们玩的游戏。不幸的是,每个普通的个体都会不自觉地被卷入其中,不自觉地定位了自己的立场,无论他们是生活在一个战火纷飞瓦砾遍地的国度还是一个和平而宁静的国度。情与仇、爱与恨、血与泪、恐惧与梦魇,对于那些来自战乱之地的移民来说是永远的痛,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乌斯曼与依琳娜之间的这场不愉快,看似办公室里一件小争执,却折射出不同族裔与宗教对其它族裔与宗教的态度。在加拿大这样一个用提倡用多元文化来包容各种宗教背景与族裔的国度里,如果有一个族裔发展到足够大的人口基数,并且试图以其人口相对应的政治影响力去改变其它族裔的信仰与生活的时候,毫无疑问,加拿大的多元文化体系将面临严峻的挑战。

一叶知秋。办公室里的碰撞也同样折射出世界上不同势力之间的风云变幻。

办公室里非净土,办公室里有春秋。

原载:《中国日报》2020-08-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