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夏晨 2020-07-25

太阳像一个顽皮的小孩露着坏笑,把喷射着火焰的目光投向大地。街上挤满了人,男人,女人,老人,年轻人,孩童,穿着不同服饰的人,说着不同语言的人,向着四面八方突兀地奔逐着,都想从这个被七月的酷热炙烤得快要燃烧的窄街突围。在漫无目标的冲撞中,没有人知道哪个方向才能走出困局。每双焦灼的眼睛下面,或高或矮的鼻梁上都挂着一副口罩。各种颜色、各种形状、各种材料、各种大小的口罩,汇成了老街上口罩的海洋。空气里弥漫着震耳的喧嚣,一个声音撕心裂肺地喊叫着:“戴上口罩!”

从拥挤不堪的梦境中惊醒,七月的暗夜静如止水。床头闹钟的荧屏上,显示着凌晨三点的字样。空调显然在努力地工作着,卧室里没有七月的酷热。我下意识地摸摸脸,脸上没有口罩。虽然新冠疫情顽固地不肯离开这座美丽的城市,市政府前不久刚刚立法,强制要求所有进入室内公共区域的人都必须戴口罩,但在家里是不需要的,睡觉就更不需要了。

妻在均匀的呼吸中熟睡着。愣愣地望着漆黑的天花板,梦里的喧嚣使我不能再次进入安息。轻轻起床,悄悄离开卧室走进书房。电脑上打开央视CBC 的网页,在搜索栏里敲入mask (口罩),页面上跳出一串数字:“正在显示与口罩有关的11897条新闻中的前10条”。我无法设定搜索的时段,所以不能确定这一万多条与口罩相关的新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计数的,但这个数字和平时看新闻时留下的印象大致相合。

一月初武汉出现新冠疫情,口罩和新冠一样,瞬间成了流行词。各种媒体上,几乎每一段与疫情有关的视频中,都会看到口罩的身影。一月二十三日武汉封城,中国各地陆续提高响应级别,也开始封城。一月二十五日甘肃启动重大公共卫生事件一级响应,几天后我给母亲打电话,知道老家的村里也已经封了村。村里的人不能出去,村外的人不能进来,邻居之间不能串门,走出大门外要戴上口罩,村干部们轮流值班监督。乡村小镇买不到医用口罩,更不要说 N95 了,就连许多人平常戴的布料口罩很快也买不到了,一些人开始用各式布料自己缝制口罩。危急时刻,不用政府号召,人人都戴上了口罩。几个月的严防死守,全县没有一个人感染,十里八乡的老少爷们人人安康。

虽然口罩在中国和一些亚洲国家的抗疫中发挥了明显作用,但在其它国家却没有得到重视。二月二十八日,CNN撰文列出十条防疫建议,其中第七条是:美国疾控中心不建议健康的人戴口罩。二月二十九日,世界卫生组织发布新冠疫情公共指南,提供六条建议,没有口罩的影子。三月三十日,加拿大政府最高卫生官 Theresa Tam 在记者会上说,现有的科学证据表明,生病的人和与感染者有密切接触的人需要在公共场所戴口罩,但健康的人并不需要,因为这会为你提供一个虚假的安全感,反而增加被感染的风险。

中国的疫情很快得到了控制,但世界的疫情却像一个顽童,停不下东冲西撞的脚步。一月二十五日,安省出现加拿大第一例疑似新冠病例。三月十一日,渥太华出现第一个确诊。三月十二日,总理特鲁多的妻子苏菲确诊感染,特鲁多开始居家隔离,成了世界主要工业国家中第一位因新冠而被隔离的领导人。随后确诊人数节节攀升,各种措施相继出炉。三月十二日安省省长福特宣布关闭全省公立学校。三月十七日,安省进入紧急状态。三月二十五日,渥太华进入紧急状态。在一片关闭声中,社会在维持最低生存需要的状态中度过了大半年的时间。在所有这些非常时期的非常举措中,口罩在各种争议声中未能成为普通民众抗疫的必需品,直到最近。

确诊人数在不断攀升,戴上口罩的呼声也渐渐高涨,其中亚裔群体的努力功不可没。疫情之初,华人群体率先戴起了口罩。四月初,多伦多的许多华人超市开始免费为顾客提供口罩,拒绝不戴口罩的顾客进入。进入五月,一家大型华人食品连锁超市开始要求顾客进入旗下超市必须佩戴口罩。

口罩,戴还是不戴,成了这个多元文化社会一个绕不开的话题。

当道斯湖畔的郁金香露出灿烂笑脸的时候,走出了漫长冬季的城市终于迎来了春天。气温一天天升高,随着温度升高的还有每天的新冠确诊人数,加上汹涌澎湃的口罩舆情。五月二十日,总理特鲁多突然戴着口罩来到国会山,戴着口罩微锁眉头的总理特写照片迅即在各种媒体上疯传。一个小时后,联邦最高卫生官Theresa Tam 在记者会上宣布,当不能保持两米距离时,建议公众戴上口罩。七月十二日,一段美国总统特朗普戴着口罩的视频也登上各大媒体头条。这是新冠疫情以来总统第一次公开戴口罩。尽管总统先生以前说过他不会戴口罩并且因为竞选对手拜登戴了口罩而嘲笑他,“我从未反对戴口罩,我相信口罩有自己的时间和地位”,不知总统先生这次是否故意忘了他以前说过的话。口罩,终于赢得了些许尊重。

七月六日,安省的滑铁卢地区政府率先立法,要求民众在乘坐公共交通工具和进入公共场所时必须戴上口罩。第二天,多伦多和渥太华市也相继立法,做出同样规定。很快,安省其它地区纷纷采取同样行动。口罩,终于在疫情出现六个月后以立法的形式正式登上了加拿大的抗疫舞台。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戴口罩了,但争议和反对的声音却一直在和疫情一起漫延。年初时就不时爆出有华人因为戴口罩而被歧视、被辱骂、甚至被拒绝进入商场。五月二十九日,CBC 新闻说多伦多一家华人杂货店老板因为拒绝一位不愿戴口罩的顾客入店而遭顾客痛殴。七月十八日的另一段视频中,一位壮汉在蒙特利尔的一家咖啡店态度强硬地拒绝戴上口罩,被警察扑倒拷上手铐带走。

如果说因拒绝戴口罩被抓进警局让人觉得非常不值,发生在安省哈里伯顿县一个小镇的事情就更让人唏嘘不已。七月十五日一位老人进入一家食品店时拒绝戴口罩,据称还攻击店员。商家报警,警察根据车牌顺藤摸瓜找上家门,结果发生冲突,警察开枪,老人中弹送医不治身亡。新冠病毒没有杀死他,预防病毒的一片小小口罩引发的血案让他失去了生命,悲剧令人扼腕叹息。

戴上口罩,真的就那么难么?

小时候的冬天,同学们都会戴上一个厚大的棉纱口罩。保暖防尘防感冒,也让少男少女的心里多了一份时髦的美感。放学时三五成群的学生娃戴着雪白的口罩从色彩单调的乡村小路上飘过,是黄土塬上漫天的土黄中不一样的风景。从小戴口罩长大的孩子,戴口罩就像喝水一样自然。

三十多年前的那个初秋,我孑然一身离开故土来到渥太华求学。单薄的行李中除了一些衣物和几本书,没有忘了带上两只棉纱口罩。三十多年被冷落从未被戴过的孤独岁月里,这两只口罩一直静静地蜷缩在衣橱的一角,直到今日。这是一个健康人不需要口罩的社会。在一个被教导不需要戴口罩的环境里长大的孩子,戴口罩确实有点难。

这是一个骚动喧嚣的时代。焦虑、猜疑、恐惧、不安、敌意,甚至仇恨,像幽灵一样伴随着新冠疫情在世界徘徊。

这是一个需要爱的时代。一片小小的口罩,在不同的传统和观念的冲撞中沉浮。“我的口罩保护你,你的口罩保护我”,BC 省十九位医生的公开信发出了爱的呼唤。如果每个人都能以爱心为了他人而戴上口罩,这个世界会不会不一样呢?就算我的口罩不能保护我,但为了保护你,我也很乐意戴上我的口罩。亲爱的朋友,你愿意戴上你的口罩吗?

原载:《中国日报》2020年8月1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