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路风

李枫醒来,发现自己应该做的第一件事情是:切掉传染源。

自己患的是急性传染性黄疸肝炎,先别追究被谁传染而来,重要的是会不会把病传染给了村里的知青伙伴们。当务之急要通知她们,尤其是离开阳光大队前一晚,在那里吃住过的三队知青点的老班长刘玉她们。

提笔给她们写了一封带着肝炎病毒的信件。                                                          

按理说是不应该与她们联系了。隔离,就是让病人隔开与外界的一切联系,断绝传染渠道。可是,不告诉她们,她们怎么知道李枫得了传染病,如何采取措施对李枫用过的东西进行消毒、杀菌呢?怎么切断她们与传染源的关系呢?必须得第一时间告诉她们。

安全起见,只能在给她们的信尾重点提示:“看完此信,切记烧毁!洗手!!”。

几天后,普通病房有人出院,有空余床位。李枫搬离重症病房,被分配去与大个子蒋阿姨同住,成为病友。

眼前,躺在病床上的是一位前纺织战线上的劳模。

蒋阿姨是袜厂工人,怀揣医生开给她的病假条,坚持工作不休息,最后病倒在车间里。送到医院时已经肝硬化、腹水了。至今在隔离室住院已是一月有余。

那个年代,找医生开病假条,泡病号是很时髦的社会现象。病休一两周不会被扣工资,更不会被开除。可蒋阿姨却是个另类。

她的人缘很好,看望她的亲友、工友络绎不绝。她丈夫每晚都来陪她坐一会,把自己做的饭菜带来给她吃。她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大儿子从一名知青成为县城文工团的舞蹈演员,小女儿也上中学了。      

对比蒋阿姨门庭若市的探视频率,李枫的床前可以落雀。典型的山沟沟远道而来的知青农民形象和人脉关系:乡土气、凄凉、孤独、落魄,无人围观。真是贫居闹市无人问。

她多么的希望有知青,农哥、农姐来探视自己呀。

大家奋斗在阳光村水利工地第一线,加班加点劳作,有家都不能回,哪还有时间来看望她呢?估计也没人知道她患病住在医院里呢。 

好在李枫是医院的家属,从小在医院里长大,医生护士对她像对自家的孩子一样,亲切也客气。

有时,护士钟阿姨忙完工作后过来和李枫聊一会天。她来到李枫的床前,穿着白大褂靠在门框上,聊聊近期看了什么小说之类的。

护士与病人的交流应该属于工作范围内的事情。话聊,可以起到心理治疗帮助病人康复的作用。

一天,午睡起床时分,隔离室的走廊出现了一位身段灵巧、容貌姣好,洋溢着知性美、知青干练风采的女孩,朝李枫的病房走来。李枫起床正好出门去拿中药,抬头看见了来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不是燕子吗?

    “燕子!”李枫喜出望外地呼喊起来。盼星星、盼月亮,总算盼来了阳光大队的农民知青同志了。

“李枫!”燕子也高兴得手舞足蹈起来,脱掉了平日里沉稳的“外套”。

“你怎么知道我生病了?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你怎么……”李枫兴奋地提出了一连串的问题。

“好多天不见你了。回城时我去你家,你妈妈告诉我你在这里住院,我就来了。”燕子说道。

“见到你,我太高兴了!”李枫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就知道高兴。

“这里是传染病房,不方便,还是去我家吧。”李枫不愿意燕子在这传染病区过多地停留,怕她不小心被病毒感染,于是和她一道往宿舍区走去。

“拿个月饼给你吃。”燕子说完递给李枫一个方方正正的用油纸包装的月饼。

“哇!今年的中秋节我还没有吃过月饼呢。九月一号中秋节时,我们在村里修建蓄水库,没有回城,是在阳光村度过了一个革命化的中秋节了。哈哈。”李枫笑道。                                  

“什么馅的月饼?”

“吃了你就知道。”燕子答道。

“能告诉我这是什么馅的月饼吗?”李枫又问道,她既不舍得打开月饼,又想知道内容。

“蛋黄莲蓉馅。”燕子笑眯眯地说。

“只听说过,还没吃过这么高级的月饼呀。”李枫傻傻地说着,双手捧着燕子的这份惦记、这份关怀、自己舍不得吃送来的蛋黄莲蓉月饼。

往年,过中秋节能吃到豆沙、叉烧、五仁馅的月饼。较贵的月饼也就数五仁叉烧了。蛋黄莲蓉月饼从来都是只闻其名的品种,十分稀有。

燕子的妈妈是市商业局的领导,全市的买卖都在他们的领导下。糖业烟酒公司自然属于她们的下级。过年过节买到一些稀有食品或者分到一份礼品,也是市局机关慰劳辛苦一年来的干部们的福利。城市里的工作单位,常有这种福利。李枫猜测这名贵月饼的来处,或许也根本就不是这样。

总之,这是一份对李枫来说,长这么大收到的最贵重的食品礼物了。

得了传染病住在隔离病房的时候,燕子的到来深深地感动了李枫。燕子是第一个,也是唯一敢来探视李枫的阳光大队的农民同志。

那一刻,在李枫的眼里,燕子真不愧是一位不畏艰险,有胆有识,有情有义的巾帼豪杰。

据说,当时大队有关领导曾经到李枫家想去探望她,李枫的母亲劝说他们不要前往隔离病房,各种传染病对他们的健康安全不利,他们就止步于李枫的家中,没到病房来。燕子不一样!     君子之交,患难见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