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一尘 (2018-08-10)

迈克尔•杜邦的家坐落在纽约第六十五大街,是一座豪华的两层楼房,灰色大理石外墙,有高大的落地窗,高大的门楣。门前的花坛盛开着玫瑰。室内是米色的墙壁、提花窗帘、高背皮沙发和古色古香的餐桌。阳光从落地窗撒在柔和的窗帘上。餐桌上摆着精致的细瓷餐具,水晶杯子和一盆鲜花。

朱丽,我回来了!杜邦一边换鞋,一边和太太打招呼。

杜邦太太脸上带着笑容,把手温柔地搭在杜邦的肩上,轻轻地吻了他。“辛苦了!”

我去沐浴了。杜邦说。他每天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沐浴。他让流水冲着脸和头发。似乎脑子里工作一天的疲惫和沉重只有流水才能冲走,才能让他融入温馨的家庭中。

杜邦是心理医生,他的诊所设在华尔街交易所不远处。这里的世界经济风云在时刻变幻,让有的人财富迅速膨胀,也让有的人在短期内失去巨额财产,甚至变成赤贫者。金融师收入不菲,同时也面临巨大压力。他们每周工作70小时,甚至80小时。只要不在吃饭和睡觉,他们几乎都在工作。其中有人经常光顾杜邦诊所,用心理医生的疏导给自己减压。

杜邦从浴室出来,似乎换了个人,看起来清爽而精力充沛。他微笑着和太太、三个孩子共进丰盛的晚餐,听着他们各自白天的故事。太太正在预定暑假去欧洲北海旅游的机票、船票。杜邦说:能不能先不订机票,考虑一下去他哥哥伊利诺州乡下的家。

杜邦太太马上表现出不悦,说:去欧洲,早和孩子们说好了,他们会失望的。她穿着一件酒红色的连衣裙,头发盘在脑后,美丽的脸庞、苗条的身材、得体的服装,都恰如其份地体现了这个家庭的品位。

杜邦迟疑道:伊利诺州农场风景很美,而且哥哥得了胰腺癌,不久于人世了。

杜邦太太闷闷不乐,什么也没说就去洗碗去了。

晚上,杜邦把手轻轻放在太太的臀部上。太太把他的手推回去,说:我今天累了。

德温特太太一进杜邦的诊所,就开始怒气冲冲地数落:杜邦先生,他两周没回家了。那个小泼妇怀了他的孩子。他决意和我离婚,昨天他律师的信送来了。我和孩子们怎么办啊?我晚上睡不着,安眠药、喝酒都没用。我觉得心被他撕裂了,我要疯了……她的眼泪疯狂地流下来,双手焦躁不安地扭动着。

杜邦站起来,为她端来一杯咖啡,又把两块方蔗糖放在旁边。他拿出一本地理杂志,指着上面的图画说:你看,在我们眼睛里美丽的月亮,表面是这样的,凹凸不平……

待到德温特太太情绪缓和下来,杜邦才开始和她分析她和她丈夫的关系,他们的财产分割和她一年来的忧郁症。

布朗先生忧郁地坐在刚才德温特太太坐过的位子上。他的双手插进稀疏斑白的头发里,用手臂挡住脸上的绝望。杜邦望着他扭曲的脸,似乎心不在焉地打听了一句:沃特先生好吧?他二个月没来了。布朗抬起头道:你不知道吗?沃特先生跳楼了。对,就是从帝国大厦跳下去的。说起同事,布朗似乎忘记了自己的痛苦,嘴角紧紧地闭成一条缝。

杜邦心里紧缩了一下,觉得腹部在痉挛。他用右手压住腹部,足足等了30秒,说:是吗?真是太不幸了!最近股市不太好吧?

布朗把头仰到沙发靠背上:不好,太糟糕了!昨晚,我的35位客户一共损失了近一亿美元。

怎么回事呢?

由于发生飞机失联,很多订单推迟或取消了,让航空股急剧跌落,他们会杀了我……

您此时能脱身不做分析师吗?杜邦问道。

布朗说:太晚了!我也想跳楼。我早就打算不做,可是太太一直希望过有品位的生活。

他太太是个电影演员,在众多有貌有实力的演员里,一直拿不到好角色。

杜邦花了一个多小时,和布朗讨论他的未来,怎样改善心理危机。送走布朗,他精疲力尽。下一位客人已经多等了半个小时了。

头发蓬乱的彼得坐在布朗刚坐过的沙发上。先生,我莫名其妙地绝望,时常怀疑我为什么每天活着。我对任何事情都没有兴趣,一个人孤零零的,觉得有一座山每天压在我的心头。我几乎不睡觉,每天喝酒,我知道我不该。我被一个女人欺骗了,她花光了我的钱,坏了我的银行信誉。我需要活下去的理由……

杜邦望着他的乱发,叹口气说:每个人活着都有烦恼。或者,生活本身就是烦恼。也许,可以去寻找乐趣。时代广场有一个艺人,幽默而机敏,很多人喜欢去看他的表演。去看看,当解闷减压吧。

彼得抬起忧郁的眼睛说:我就是那个艺人。

第二天,杜邦来到时代广场。彼得正在表演玩火,他把一个燃着的火把扔起来,然后做出惊恐的样子躲避,当火把就要落地的时候,他又敏捷地接起来。他夸张地挤了下眼睛。他骑在高高的独轮自行车上,把火把高高地扔起来,然后付下身体,用手盲接住火把。精彩的表演结束了,彼得弯下腰,深深地向大家鞠躬,听到铜板落入他帽子里的声音。等人都走了,他才直起身来。

杜邦走向彼得,他摘下帽子,向彼得鞠了一躬。然后把一张100美元的钞票认真地放在帽子里。

彼得苦涩地笑道:本来就是在做戏,我还做得这么认真。

杜邦说:明天你来我诊所吧。我为你写一封推荐信,你有机会找到工作,我的朋友需要一个经理。

杜邦一路上想着把太太要捐赠的几套西装为彼得准备好,还把推荐信也在心中草拟好了。

他自己的问题更让他痛苦,今晚怎么向太太说出,他的胰腺癌已经到了晚期,最多只有两个月的时间了?

杜邦家里一切有品位的生活都要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