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一尘 (2018-10-10)原载: 《中国日报》2018-11-02

“见一叶落,知天下秋。”秋天到了,时令更替。夏日繁花杳然而去,秋风萧瑟蓦然而至。秋风秋雨荡涤万木,千岭萧索,孤月苍凉。人生岁月之河的流水忽然湍急跌宕,容不得看风景的从容,需要面对这穿越激流的沉着和努力。

多少繁花似锦、明艳绚烂、笑语欢歌,多少离情别绪、凄风苦雨、孤枕难眠,和着这秋风的冷,一起涌入心头。此时不悲秋,悲秋更何时?魏王曹丕在《燕歌行》中对这孤寂有这样的描述:“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群燕辞归鹄南翔。念君客游思断肠,慊慊思归恋故乡,君何淹留寄他方?”把荒凉的秋天和刻骨的思念融在一起。

古人的智慧有无数令人惊叹的地方,而时间的确立是最不可思议的。连续循环的时间像奔流不息的江河。古人们寻着气候变化的迹象找到了规律,在某些时间点上标上记号:春、夏、秋、冬。从此时光有序,人有了生命航程的参照。春夏秋冬周而复始,循环有序。次序让人有了依托。时间和空间就像纵横两个坐标,让一切有了标识和数值,能够量化的东西最有说服力。记得家里人在一起时喜欢猜谜、做数字游戏。每当大家在努力找出答案的时候,大姐(先生的姐姐)总是在头脑里列出数学等式,大姐说这些数学游戏都可以用等式表达出来。

如果把人的一生分为春夏秋冬,人生的韵味大抵在秋天最足。万物在春天里诞生,夏天里成长,秋天里收获。到了秋天,各种依季节变化生长的果实都可以采摘了。可是,人们同时马上要面临冬天了,夏虫与草木的生命也伴随时令一起完结。到了冬天,生命的尽头也没有太多需要言说的了。人生的秋天硕果累累,下一代长大成人,人生经过了无数尝试、努力、挫折、坎坷、成就与失败,各种阅历都在秋天印上痕迹,就像被染红了的枫叶一样。德国哲学家莱布尼茨说:世界上没有相同的两片叶子。的确,每一片树叶都有自己的大小、形状和文脉,都有自己春夏的故事。秋天是一个讲故事的季节,可以为每一章涂上各自的色彩,还可以收获人生智慧的果实。

然而不言春花,何言秋月呢?春天的明媚总是让人无法忘怀。我清晰地记得自己的童年时代,在家乡哈尔滨和阿城农村外婆家之间往返,让我对城市和农村都有深刻的记忆。农村夏夜里一片蛙声和知了的叫声,在明亮寂静的月光下奏着仲夏小夜曲。我玩得汗水从额头滚落,直奔到饭桌的米饭、一碟碟咸菜和新鲜蔬菜前。享受着香喷喷米饭的同时,桌上的饭菜也化作一幅幅彩笔画,着色我的记忆和对生活的认识和理解。蛙鸣、蝉咏,从夜幕中传来,多好听啊……回到城市家里,气氛就迥然不同了。家里窗明几净,雪白的床罩和屋里的一切都井然有序。父母忙碌的工作节奏告诉我们:小孩子要懂事,没有道理可以胡作非为。母亲总是督促我们保持家里干净,有时间要读书,不要浪费时间。子少时,需读书,我从此养成了读书的习惯。

我还记在三月里一个充满阳光和暖的日子,第一次把女儿抱出去,把她的小脸儿暴露在阳光里;她眯着眼睛,然后长时间认真环顾四周的样子。五个月的她用眼睛捕捉着和室内完全不同的世界:高楼、树木,操场和来往的行人。神奇的小人儿眼神那么专注,神情若有所思。那一刻我有说不出的感动,一股潮水般的热浪冲刷着我年轻的心房。

夏日有怎样的景观呢?只上过一年半中学,在工厂工作了两年,十八岁的我在全国积压十年人才的考试中,有幸迈进大学校门,成为大学生一份子,那就是生命的夏天吧?二十二岁站在大学的讲台上,像被知识插上了翅膀,看着一双双求知的眼睛,那种充实感就是夏天的饱满吧?第一次往专业杂志“外语研究”投稿,就被刊出了,是教研室最年轻有资格评选讲师的人,那也是夏天的绚丽吧?在悉尼为一个业务过百万的公司从零建立起完整的财会系统,追回凌乱并且数额不菲的欠账;在加拿大Staple想找一份销售工作,被直接录用做经理。创建自己的公司,在波涛起伏的地产行业里搏击;哪也是夏日的明艳吧?在爱情的海滩上冲浪,漫步,奔跑,沉醉在灿烂朝阳的怀抱中,享受海风浸润心扉的拥抱。夏日多么灿烂!

秋日起凉风,簌簌过山林。亲人的远去和疾病直接把彻骨的凉风吹到面前。日渐衰退的眼神和记忆,终于让人从夏日的梦里醒来。当体力、心力开始消陨的时候,心绪也跟着变了。下山归去的心情和早晨出发时的心情完全不同。终于知道:人这一辈子,有些错误是一定要犯的。好风景有很多,有些是一定要错过的,因为人只能选择一条路走。无论选择哪一条,其实无所谓对错,只是要倾听自己心灵的诉说。

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由满山红叶沉淀浸染的秋色,似火焰般燃烧着,似春花般烂漫着。它展示着秋天的华美和丰富,也预示着完整后的遗失,就像残月渐渐失去饱满一样。秋天是一个沉淀的季节。一片片树叶异常美丽。秋叶凝聚着时间,凝聚着风雨。岁月留痕,印在秋叶上,它的红色不耀眼,却温暖着心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