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一尘 (2018-12-02)原载: 《中国日报》2018-12-14

我在飞雪如絮的冬天回到渥太华。走进家门,看见父亲在厨房里忙活。桌子上摆着几盘色香味具佳的炒菜,都是我爱吃的。爸爸还在继续忙。

“爸爸,我回来了!妈妈,我回来了!”我拖着二个大行李箱走进门,大声地说,急急火火地向他们走过去。

“我二闺女回来了!呵呵!”

爸爸放下手中的马勺和铲子,腾出双手紧紧地抱住我。

妈妈也走过来抱着我,眼睛笑得象两弯月。“桃子!桃子!我的桃子!”

爸爸妈妈用疼爱的目光上下打量我。爸爸斟上三杯酒,我们碰杯,一边品尝着爸爸的佳肴,一边聊天说笑。

吃完饭,爸爸不让我洗碗。“爸——爸——”我拉长声,半嗔怪他,半和他撒娇。爸爸拗不过我,我终于抢占了洗碗池。

窗外是美丽的渥太华河,白雪象一条银色的玉带,装点着城市。午后的阳光从窗子里明亮地透进来,照在妈妈碧绿的冬青上,硕大的植物占据了窗前的一角,生机勃勃,让室内充满温馨。写字台上洒满叶子斑斓的光影,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很多爸爸的专业书和他喜欢的杂志。“退休这么多年了,为什么还读这些书?!多累啊!”

“反正也没什么事,和消遣也没有太大的区别。”爸爸笑道。

“桃子,过来,看看我给你买的新衣服。”妈妈把我拉进寝室,床上摆着深蓝色的薄绒衣和浅蓝色牛仔质地,面料却很柔软的连衣裙。妈妈对颜色有一种独特的目力。仍然记得五岁时穿的一件深绿色毛衣,配上两道黄色的斜杠,非常别致。妈妈还有用鹅黄色的绒布给我做了一件娃娃服,在衣服的胸前、兜盖、袖口、底边都加上红色的边,胸前加了几个大褶折缝,还有宽大的下摆,非常漂亮。“蝴蝶儿,晚春时,阿娇初着淡黄衣。”那儿时可爱的样子是妈妈给打扮的。妈妈对织物的质地,衣服的季节性,款式风格也都非常敏感。也许妈妈最擅长的是做服装设计师,或者美术老师。小时候,家里玻璃砖下面压着几幅俄罗斯乡村油画,还有一幅哈尔滨火车站前的雪景画片,让我们不自觉对美有一种领悟。在妈妈身边耳濡目染,美、精致、格调,这些理念也悄悄在我们身上延伸。妈妈给我买的衣服非常合身,美丽的曲线出现在镜子中,曲线是上帝赋予女人最好的礼物。我不自觉在镜子面前转一个圈。女人啊,到底不能摆脱因为美的诱惑而自爱自怜,尽管写过“美丽的服装上写满了虚荣”这样武断的句子。

妈妈要洗衣服了,我和爸爸一起去华人超市。爸爸推着手推车在豆制品冷柜前面停下来,在那些包装精美的食品中仔细挑选。最后,推车里面装的都是我和妈妈喜欢的。我也选择了爸爸喜欢吃的肉类制品,放进爸爸的推车里。

我拉着爸爸到河边散步。渥太华河畔没有太多的人工建筑,朴素而宁静。金灿灿的阳光照耀着江面,坚冰瞬间融化了。簇簇细浪波光粼粼。河水拍击岸边的声音传进耳鼓,静谧得空灵。大地不见了雪迹,路边的草长得很高,艳丽的蒲公英遍地盛开,随风摇曳,放飞朵朵轻盈的绒絮。远处的国会山建筑群映入眼帘,灰色的砂石楼宇和青铜色的绿顶呈现在眼前。灰色和铜绿色的融和是加拿大特有的颜色,继承了法国的建筑灵魂。恢弘的布局,厚实的石壁,美丽的哥特式尖顶和教堂式圆顶融汇了西方建筑的精髓。

爸爸很瘦,双手细长,皮肤下面的青筋清晰可见。我挽着爸爸的手臂,和爸爸说起我的纠结,爸爸听着我的诉说,不打断我,只偶尔嗯一二声。爸爸说:“桃子,生活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理想化。你看事情总是首先带上自己的感情,情绪化地去判断。其实现实更重要,更需要面对。不管你愿意不愿意接受,不能否认现实。人要经事啊!”

爸爸改变了话题,开始聊最近发生的因为改编一对女婴的基因结构而引起的热议,还有人工智能对人类的挑战。人类、人性、未来这些哲学问题变成了每个人莫名的助力和压力。人如果可以不依赖他人就可以得到生活中物质需求的满足,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会变得迷蒙,疏离。人也许慢慢会变成了封闭的躯壳,内心空落无依,情感没有释放的出口,快乐和安宁会悄然离去。人类社会也许会从温暖变成冷酷。人用无限的能力创造出一切想要的。但也许有一天,人类自己亲手创造的世界会与初衷背道而驰,甚至毁灭人类自己。

爸爸的声音很缓慢。他没谈我的话题,可爸爸都理解,他相信我会自己想明白。爸爸用另一种方式给予我他的支持。我们能感到彼此间那些无需语言表达的部分。父亲的基因在我的身上续写时光的乐音。亲情和爱永远是人生动力的源泉。

太阳收尽它最末一缕斜晖。金灿灿的河面变得灰暗,大地变得沉重,满地的蒲公英化作一片无际的雪域。哪里有父亲的身影,他四十年前就长眠于地下了。只是此刻,我多希望他在……

泪水潸然而下,流下脸颊,清洗着我思念的心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