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杏花春雨

秋日的阳光,温和地烘烤着后背暖洋洋的。四岁的爱娃在小公园的沙坑里玩得正欢,张奶奶坐在我的身边闲聊着。


“哎,谁家的孩子不是像爱娃这样长大的,当娘的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容易吗?”
张奶奶的话弦外有音。说话之间把墨镜摘下,放在腿上。我觉得她今天的情绪不好,好像生气了。我从家里出来就碰到她,跟我走了一路,我推爱娃来到小公园,她也来到了小公园。看样子老人一肚子苦水要向我倒的。


“是啊,小孩养大真不容易啊,不养儿不知父母恩。您劳苦功高,把女儿培养成才,名牌大学毕业,又留学海外,现在到了享受成果的时候了。”我安慰张奶奶。
“你算说对了,我真的不容易啊!不是说孟母三迁吗?我为了闺女在广州市三次搬家,她读了最好的小学、初中、高中,后来又读了中国最好的大学。”


我打量了一下八十岁的张奶奶,穿着得体,宽松的麻布短袖,白色的遮阳帽,衬着面如满月,慈眉善目的面孔,还是有几分气质的。一看就是个要强的老人,知性讲究。


“ 今天早晨,我那闺女三七疙瘩话儿敲打我,你以为你是干啥的,你是高知吗?还是官员啊?你现在来到加拿大也和这些人混在一起,你不就是个开大卡车的司机吗?我心里这个堵啊,都说闺女是妈的小棉袄,我这是冰做的袄?透心凉啊!”
啊,我像触电一样,不敢相信眼前文雅的老人,当年是脚踏油门,开大货车的女汉子?太传奇了吧?


 “小李啊,我是女司机,看不出来吧,为了多挣钱养孩子,风里来雨里去,和男人一样摸爬滚打。我太崇拜知识分子了,可惜没有机会读书,就发誓一定让我的孩子有知识,不要像她的老妈那样活着了。为了培养芸儿,我煞费苦心。她们夫妇移民加拿大,我们高兴啊,人家是发达国家,过的日子肯定比国内好。哪想到孩子出国后,打电话老和我叫苦:妈妈,我在国外苦啊,吃不起牛肉,吃不起西红柿。我的心啊,像被割肉一样地疼。我说: 芸儿,你放心,妈妈有一碗饭吃,就拨给你一半儿,不会看着你受苦的。


我黑天白天琢磨着怎么赚钱,就是让海外的女儿一家吃好、喝好。我们退休早,工资低,手头积蓄怎么能多啊?掂量来掂量去,只好忍痛卖了一套房子,一咬牙跳进股海,我豁出去了,炒期货,每天眼睛不眨地盯着股市,也许母爱感动了老天爷,老天爷可怜我,保佑我,没有想到我还挣钱了。有点钱就给他们换外汇,他们回国也给他们带,10多年里我给了他们一大笔银子啊!”

我试探地问很多吗?张奶奶说应该有一百万人民币吧。


啊, 我惊讶地张大了嘴,这不是小数啊?对你们老夫妻来说,那可是一笔巨款啊!


“小李啊,我原来以为女儿一家生活得很苦的,我今年来了一看,我的妈呀,我这是地狱的支援天堂啊,太好笑了!你不知道我住的房子,又潮又暗,没有女儿家的厨房大。人家三百多平方米的独栋住着,什么吃不起西红柿,吃不起牛肉,是骗我这老太太,我心里痛啊,这还是我的孩子吗?”


我看到张奶奶的眼眶湿润了,我的心酸酸的。忙安慰她:“别难过,孩子以前可能是生活困难,初来乍到,在妈妈的帮助下,现在过得好了,您应该高兴才对,反正你们也移民过来,晚年就这在享受天伦之乐吧!”

这时爱娃从沙坑里爬出来,向我跑来,我抱起她,放到车里,准备推她回家。张奶奶又跟着我一起回走了,走到她女儿家门口,那尊小男孩的雕塑向我们微笑着,粉色的喇叭花开得正艳。她说回家给老头做点饭吃,老头中午要多吃些,晚上不吃饭。我目送着她那微胖的身影进了家门。


三天后的早晨,我在厨房里忙乎着,突然门铃响起来,我开门一看,原来是张奶奶站在门外,她戴个旅行帽,脖子上围了一条黑白相间的纱巾,秋天的早晨有点凉了。她手里提个红色小童车。“老外家不要的,我看这车还挺新,扔了太可惜了,你们家爱娃骑吧。”


我连忙道谢,一手接过车子,一手把张奶奶让进屋,让她坐下,端给她一杯热茶。正好女儿、女婿上班了,爱娃也去幼儿园了,家里清净了,张奶奶又和我说起她的烦心事来。


“小李啊,我有慢性病啊,老头子也有慢性病,他眼睛不好,还是二级心衰,这个地方看病不方便啊!我们在国内一直看中医,吃中药,可来这里上哪里找中医啊?”


我安慰她,别烦心,这里有中医的,都是国内来的医生。说话之间就把在超市带回来的一份华文报纸递给她,上面有各家中医诊所的电话和地址,让她回家给女儿看,让女儿带他们看中医去。接下来,她又说来了半年多了,她和老头现在还没有家庭医生,女儿说她家的家庭医生不再接收新的病人了。我听女儿说我们的家庭医生病人还没有满,我说等女儿下班回来问问,如果医生还收病人的话,就告诉你。张奶奶拿着我送的报纸乐呵呵地走了。


晚上女儿下班回来,我说起了张奶奶和张爷爷还没有家庭医生的事儿,女儿给了我一张爱娃的家庭医生的名片,让我送给张奶奶。


过了几天,张奶奶又敲门了,给爱娃送来了一对小椅子,她说又是一家老外不要的,放在门口。她看小椅子挺新的,就给爱娃送来了。我接过小椅子道过谢,张奶奶随后进了屋。


她坐在沙发上,我把家庭医生的名片送给了她,让她告诉女儿和家庭医生抓紧联系。张奶奶慈祥的面孔满是感动,她说真没有想到你们家把我的事情放在心上。
接着老人长叹一声:“小李啊,不瞒你说我们的移民恐怕得废了,虽然女儿给我们移过来,但是在这呆不下去啊,你说我们家那个老头子,晚上不吃饭是啥原因啊?不愿意看女婿那张脸,他不和我们说话。那饭不知从哪咽啊?


我们给了他们一百多万,我们一辈子都花不了的钱。真不如我们在这里买个房了,自己过。我们想回去养老,住个好一点的养老院,但是现在没有钱了。我和他们说起这笔钱的事,一说就吵架。他们半句感激的话都没有。女儿说她手里没有钱,全交给女婿管理,女婿说钱进了我的腰包,就是我的了,别想从我的手里拿走一分!


你看多狠,当年女婿身体不好,好几年没上班,我们老俩口一个给他们带孩子,买菜做饭,一个在国内炒股,给他们换外汇买房,如今他们的孩子上大学了,房子也没有贷款了。他们看我们老了不中用了,天天挤兑我们。”

“我这辈子 和孩子从来没有分过心眼,可落到这番天地,心寒啊!我们就是准备在这养老的,老头把所有的衣服都带来了,光裤子就三十二条。他喜欢这里的空气和食品,另外他还想在这里治疗眼睛,他的眼睛是视网膜脱离,加拿大的医生说等他们的新药出来,老头的眼睛还有救。可现在我们呆不下去了,他们的脸色很难看。”


我觉得张奶奶有点像祥林嫂了,不停地竹筒倒豆子,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她拿着我送给她的家庭医生的名片走了,我知道她的女儿不会给她联系了。


爱娃骑着张奶奶送来的童车,坐在张奶奶送来的小椅子,每天无忧无虑地玩耍着。日子像流水一样从指间流淌着,加拿大的枫叶已是一片火红了。


张奶奶又来了,向我告别来了,老夫妻要回国了。这次张奶奶的态度和以往不一样了,千叮咛万嘱咐,我们的谈话不要让芸儿知道,我点头。 “女儿毕竟是我生的,她还是疼我们的。你看给我买的新衣服,还带我们去了大超市,给她爸买了一个剃须刀,还有一些保健品。”


我和张奶奶的手握在一起,我们的眼睛都湿润了,一切尽在不言中。山高水长,一路多保重!

原载:《中国日报》2020年9月1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