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关尔

那些在夏天还没开始的时候就泡制的陈醋黑豆、醋泡姜,加上夏天快要过去又添的蜂蜜陈皮和蜜腌藕,连同早上不管是变了姿态显得安静、沉稳的阳光,还是永远带有秋天招牌的凄风冷雨,都不能让你一直躺在床上想着、看着它们不起来;也不论是需要冲锋陷阵般地投入,或是懒洋洋、慢条斯理的开始,还是狼狈到早饭都来不及吃、抓起包就落荒而逃,总之你得起床,要开始你的一天。

 有两天网课在家的早上,不用那么尴尬得起早出门,而他依然雷打不动地比我早。“你吃蜂蜜陈皮了吗” “没有。”“吃醋泡姜了吗?”“没有。”“那么蜜汁藕呢?”“没有。”“为什么?”“忘记了。”“天天提醒你还忘?”“我不知道吃什么。”“你喜欢吃什么就吃什么。”“我不知道喜欢吃什么。”如果早上从这样的宇宙大战开始,真是不好过的。“我再增加两种,醋泡香蕉和醋泡花生。都是对降血压有好处的,希望我的不厌其烦让你记得吃。”“好吧。”“什么叫好吧?好像很勉强似的,又没有叫你做给我吃。” “我的意思是我吃。”“你吃那为什么还天天忘记?”……我真的不是Morning person,过了早上再去想想这些对话,其实真是搞笑得很。

不过,话说回来,生活中这些回头想想觉得可笑的事在发生的当时并不是和风细雨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词语、每一个语气或者动作都是引发联想与歧义的直接、有效来源;条件充分时,并不需要满足时间、地点和人物都完全,“点”很重要,时间点,比如早晨。“才六点半呀,怎么就起来了?”“让你几点喊我的呢?”“六点。这不也才六点半吗。”“那你昨天晚上不是答应六点喊我的吗。”“不是想让你多睡会儿吗。再说也不是赶飞机,晚点就晚点。”“什么叫晚点就晚点,我今天有事。再说,你答应我六点的,说话不算话。”“这和说话不算话有关系吗?”“当然啦。答应了没有做到,就是说话不算话,不讲信用。”“好了,好了,下次你不要叫我喊,自己用闹铃好了。”“怎么啦?叫你喊一下怎么啦?这点小事就麻烦到你啦?就要叫你喊!”……“好吧,就算六点不喊我,怎么都六点半了还不喊呢?”“我正要去喊,你不就下来了吗。”“什么叫正要去?一点没看出你正要去的样子。”“那要有什么样子啊?”“那要不是我自己六点半起来,你是不是要七点才喊我啊?”沉默。“讲话嗳!啊?是不是要七点?”有句经典的“前方高能”放在夫妻吵架对话中真是蛮妥帖的。

 很多的时候,争吵的内容大部分会忘掉,也有的时候会被记住。比如答非所问、前言不搭后语,或者关系到价值观的时候,通常会留下些记忆。而那些记忆通常是随着语言复苏,好像我想到问他“正要去喊”为什么没有样子,而他觉得摸不着头脑、不知怎么回答;而对于我当时不想直接回答,是觉得说了他也不会认同。比如我觉得“正要去喊”应该是匆匆忙忙,或者走到楼梯一半,或者清了清嗓子准备喊,又或者正好在门口,抬起手就要旋转门扶手,而这时正好我开门出来了。总之,要有动作或者神情显得“正要去”的样子。当然,他很可能回答我,“为什么要匆匆忙忙呢?我可以正常走路嘛。”“在楼下喊?不会吧?一大早大喊大叫的,怎么可能呢。”确实也是,幸亏没有回答他什么叫“正要去喊”的样子。因为,那不是他的样子。他也不同意说那是吵架,“那叫争执”。“还争执呢,又不是学术探讨。明明就是争吵,连争论都不算。”“好,好。你说得对!用什么词你说了算。”“什么叫我说了算,明明是你用的词不对吗。”自己也笑了,如果连吵架也可以升级为关于词义的探讨,那也蛮高大上的。

只是生活实在算不上高大上,无论语言赋予它什么样的面目。而语言,也逃不过宿命的色彩。忙忙碌碌中,总要抽出时间来和母亲聊聊天。“跟你讲噢,我们晨练点上一个老太前段时间瞎讲八讲的,结果讲出事唻。”“什么事啊?”“她一天到晚吹她女婿怎么来斯(厉害的意思),单位好,福利好。中午在食堂吃,不用带饭,伙食好得一塌(不得了的意思)。吃不了,还带回来当晚饭,她都不用做。”“真的假的啊?”“是的嗳。结果,不晓得什么人就去举报咯,害得女婿把机关的工作丢了。”“这么夸张啊。怎么像小说啊。”“真的嗳。他们说我们这个晨练点上有个人和她有矛盾,听到了就去打电话举报的。再说现在疫情时期,她还说什么吃不了带回家,不是没得事找事吗。再说……”“他们是指哪些人啊?”“矮油(嗳哟),就是我们一起早锻炼的嗳。”“那就是你们中间的人说的唻。妈妈,你啊发现中国人是不是喜欢背后说人家的时候,都喜欢用‘他们’啊?”“什么中国人不中国人的?你不是啊?”“嗳哟,又绕咯。说那个老太嗳,后来呢?”终于明白,无论是什么关系、什么身份,在语言的对话里,绝对是充满了戏剧性,无数的弯道在等着你。只有一点不会错,少说话,好像母亲说他们晨练的人说那位老太太“吃就吃唻,还要韶(读成平舌音,表示说话啰嗦)。”问题是,少说话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做到的,就好像一人一个样,总不能变了另一个样。但无论原来的样,还是变了的样,都得生活,还能怎样。母亲说,那个老太太平日里也是勤劳辛苦,“嗳哟,都是为儿为女的。结果有了事,给骂死唻。”“也不能怪小孩嗳,哪个叫她瞎说八道的呢。”听着母亲左一句右一句的,想着怪谁呢?她平日里的辛劳随着“罪状”已然被抵消,所以说“为儿为女”听上去真有些滑稽、荒唐的意味。

不禁困惑了,在语言的困扰里,语言却不是根本问题。那些匆忙的早晨、充满玄机的对话、一个又一个所谓养生的瓶瓶罐罐,再到这个充满戏剧性的真实故事,让人感到作为人对于人生的一厢情愿、百无聊赖的“乐趣”。好像我们无从选择,在既有的人生面前,我们做着自觉或不自觉的行为,有的是凭着乐趣,然而依然同那些没有乐趣的一样过活。“人若生一百个儿子,活许多岁数,以致他的年日甚多,心里却不得满享福乐”这样的人生反倒失去了乐趣。那么怎样的人生是充满乐趣的?或许没有罢。因为人生本就是苦恼的,任何的寻欢作乐都是虚空,就算你自得其乐。如果一定要给人生加些乐趣,就算那份“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清闲了,还有那份“无心插柳柳成荫”的随意。再就是,发扬“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与人生斗争的乐趣。趁着“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时候,冷不丁地来一句“嗳,你是不是不喜欢吃那些东西呀?”他面带微笑,“毕竟,这是你做的。”强忍着小怒火,真不知好好的为什么要加个副词在前面,又想表示勉强吗。努力地微笑望着他,“我要努力地吃。”我顿时满脸喜悦,“啊?你知道‘努力加餐饭’这句诗啊?”“啊,不知道啊。我是说尽量多吃。”……痛并快乐的人生啊!

原载:《中国日报》2020年11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