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木子

老话说庚子年多灾多难。这一年,地球运行到太阳中心和银河中心之间,更糟的是,木星土星也加入进来,形成五点一线。神奇天象带给地球的是宇宙辐射场的巨大增强,地球上的生命就像是在一个射线炉中被烘烤着,展现出各种不寻常的反应。

过春节时,方嫂说今年是本历年、多病,提醒老方当心身体,老方回了声好,没当回事。老方记得,除了第零个本历年里因为人祸多于天灾而饿得形销骨立,后面的本历年好像都没什么惊险。所以,老方依然我行我素,该干嘛干嘛。

老方不知,今年不单是十二年一次的本历年,还是六十年一次的庚子年。这不,春节才过了没多久坏消息就来了。武汉爆发新冠病毒流行性传播。武汉封城、各大城市封城、美加飞中国的航班完全停飞。紧接着,疫情就像星火燎原一般燃遍全世界。三月里,公司决定全球员工在家工作。外出购买食品,再没了往日的悠闲,取而代之的是把身体遮得严严的口罩、手套。一时间,仿佛周围每个人都在吞吐着病毒、每一股气流都在传播着病毒。

当新冠病毒大流行把这个世界切割成一个个惶恐不安、不知所措的碎片时,急转直下的命运将老方推到另外一条生死线上。咳嗽、低烧、上呼吸道感染这些感冒常见症状在媒体铺天盖地的新冠报道声中是那么可疑。社区诊所都已关闭,只提供线上问诊服务。症状持续不断,发烧吃药退烧,烧退了马上又烧,温度越来越高,食欲越来越差。线上医生开的抗生素不起任何作用。终于,老方熬到可以做新冠病毒检测了,结果却是阴性。

五月初一个乌云笼罩的深夜,空旷的高速公路上,一辆救护车载着老方从城西医院向位于城东的市中心医院急驰。在老方的记忆中,这大概是第一次躺在救护车中。随车护士在忙着准备交接文档。老方被带子固定在担架上,担架很硬,就好像这车没有装任何减震悬挂,路面上每一处不平引起的颠簸都给老方的身体带来冲击。

躺在病床上的老方,耳畔是点滴泵那呆板的嗡鸣声。一袋袋红的黄的白的液体一滴一滴地灌入左手静脉。很快,右手静脉里的血液流进一个又一个试管。一台台仪器被推进又推出,医生们像走马灯般来来去去。伴随升高的体温是沉重的呼吸和高达一分钟95跳的心率,血氧饱和度降低到90%。肝肿大,胆肿大,脾肿大,肺部积水,肾功能异常,血象极度混乱,食欲完全没有。医生团队考虑了各种治疗方案,包括手术。但外科医生否定了手术的可能,因为老方的体症已差到经不起任何手术创伤的程度。

当医生告诉老方诊断结论时,老方听到了那个让很多人闻之色变的名词。医生说,现在的诊断方法没有办法判定它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或由什么引起的,但可以确定的是它如影随形已经有几年了。好消息是它是可以治疗的。既然已经几年了,自己还活得好好的,又有什么可怕的呢?老方对自己说:事情已经这样了,既来之则安之。

每天大部分时间,老方都在似醒非醒地昏睡。面对着日益浮肿、消化系统几乎停摆的身体,往日的自信在离他而去,渐行渐远。剩下的躯壳只有听天由命,任人摆布。所有那些曾经很重要的事情都变得微不足道了。一位来自埃塞俄比亚的护士在帮老方洗澡后,用一种叹息的语调说,她的哥哥得了类似的病,治疗恢复的旅程异常艰难。她劝老方无论如何都要坚持吃东西,只有这样才有恢复的希望。她讲话时语气温柔,眼神里充满了悲悯。

老方下定决心去努力吃饭,却不知吃饭也会如此艰难。有一天老方刚开始用晚餐,护士进来做新冠病毒取样。她将探针插入鼻孔,因过于用力而刺穿了鼻窦内腔。随着一阵剧痛,血从鼻孔喷涌而出,染红了一大片衣裤和床单。当护士和医生手忙脚乱地做完止血处理已经是一小时以后了。鼻腔还在往口腔里渗血,有点咸有点腥。望着那已经冷了的饭菜,老方咬牙切齿地嚼着,一口接一口。他很野蛮地将混着血水的食物咽下肚里,为的只是一个信念:让身体有恢复的本钱。

白天,老方有时会透过病房那永远都打不开的玻璃窗,看着地上的雪在渐渐消融,明媚的阳光让草地一天比一天绿。他真想能像往年那样和方嫂牵着手,沐浴着春阳,踏着融雪,尽情呼吸春风的气息,忘我地倾听鸟儿的鸣唱。

夜晚,漆黑一团,漫漫长夜,老方睡了醒,醒了又睡。梦中的他经常回到儿时,小男孩的好奇心被那充满未知的一切撩拨着。梦中的眼前就像一个即将展开的画卷,无忧无愁,充满希望。

白天与夜晚,现实与梦想,老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出这间病房,也不知是能自己走出去还是要被人抬出去。

在病床上躺了三周后,老方终于离开了生死线,血象恢复到稳定状态。当医生通知他准备出院时,他已经不大能走路了,身体的平衡感也出了问题。全身浮肿,穿衣困难,连自己洗脚都是奢望。

回到家里,方嫂让老方躺在床上,可老方却坚持尽可能地躺在楼下沙发里。他想能多听方嫂说几句话,能听到方嫂操弄厨房里锅碗瓢盆的声音,能闻到案板上飘过来的葱姜菜的气味,和炉子上锅里飘出的食物的气味。平时,这些声音了然无闻,这些味道习以为常。而这一刻,却是亲切得让人陶醉,如隔三秋。老方忍不住对自己说:久违了,家里的声音,家里的味道。

在方嫂的精心护理下,老方的状况每天都在改善,水肿消失了、食欲恢复了、又可以走路了,老方也开始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家务。六月到了,在这个城市最美丽的季节里,迎春花、郁金香、杜鹃、牡丹、芍药、玫瑰,月季、鸢尾花、荷包牡丹、铁线莲在房前屋后争相斗艳。每天早上,老方都会赶着早上那缕温润的初阳,用相机记录沾着露珠的花瓣和花枝美丽的身影。

祸不单行,老方的病情在七月下旬出现反复。住院检查后,医生说因前期使用的药物有副作用,肝细胞损伤超过60%,恢复的可能性不大,准备后事吧,医院会安排临终关怀部门来负责后续的服务。

在沉闷中回到家里,老方冷静得像一块冰:医疗不是万能的,医生不是上帝,也会有认知局限性。老方看每一次的验血报告,倾听自己身体发出的各种声音,觉得没有医生说得那么糟。好吧,期待最好的,准备最坏的。已经在生死线上走了一趟,再走一回又有何妨?老方交代罢后事安排,方嫂说从现在开始让我们一起过好每一天。老方回答说就当是置于死地而后生,如果庚子年命不该绝,老天当留一线生机。

教堂里的管风琴在轰鸣着巴赫的d小调托卡塔与赋格,纷乱中的永动,永动中浮现的秩序,在主宰一切众生的无上威势下渐趋和谐。也许是老方的坚韧引起了上帝的关注,也许是家人和朋友们的祈祷感动了上帝,也许是上帝还有使命要老方去完成,四个多月过去了,生机未绝,愈加盎然。

老方安然度过了八月九月,再一次从生死线上走了出来。打开门来,入眼的是秋风迎来的淡云金秋。方嫂带着老方走进枫林中,阳光下,红叶飞舞,美不胜收。很快,凄雨送走了金秋,寒风吹得落叶漫天飞舞。

苍穹之上,地球、土星、木星开始按照各自的轨道偏离五点一线。大地上,源自北极的寒风带来了白皑的雪。风雪将送走苦难重重、纷纷乱乱的庚子年,迎来会给世界带来一线曙光的辛丑年。

老方和方嫂一起走在雪地上。他透过口罩贪婪地呼吸着清冷的空气,边走边默默地对自己说:永不放弃。

街边圣诞节的彩灯已经亮起,雪地上是两排足迹,伸向远方…… 

原载:《中国日报》2020年12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