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李慧奇

六月的渥村天高云淡,绿树如云。我徜徉在林子里和溪水边,看到东倒西歪的老树心生感慨,虬枝横逸,根部裸露,满目疮痍,像浴火中的幸存者。我不知道这些老树经历过多少次龙卷风的摧枯拉朽,经过多少次雷电火光的腰斩,才铸就如此独特的风景。醉卧着身躯,依然笑看云卷云舒。虽然身躯不再挺拔,但是静静地盘膝而坐,犹如一位江湖中屡遭磨难的武林高手,仰望蓝天。夕阳下,矗立成一座雕像。

一位搞摄影的朋友,拍了一组老树的照片,问我给老树起个啥题目好,我脱口而出《父亲》。

她惊诧。莎士比亚说过,一千个观众眼里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一棵老树,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理解。但我确实从这醉卧林子里的老树的身上,看到父亲们的影子。

我眼前幻化出唐山大地震的画面,山摇地动,火光冲天,房倒屋塌,一片瓦砾。听一位诗友说,他的父亲当时头部一直流着血,可地震过后,父亲赶紧清点自家的娃,发现少了幺儿,不顾强烈的余震,又冲进坍塌的房子里,用手指从瓦砾碎石中扒出幺儿,十指鲜血淋淋,他用血肉模糊的双手,抱起了儿子。

就是这位父亲曾在文革期间,被造反派关押在牛棚里,日夜遭受毒打,他为自己鼓劲:你不能死,必须活下来,如果死了孩子谁养?   在一个月黑风高夜,他趁打手们睡着了,拖着血肉模糊的双腿,爬出来,一头扎进江里,凭着一身好水性,游到了对岸逃生,保住了一条命。所以才有了从地震的废墟中,扒出儿子的父亲。

烈日炎炎,骄阳似火。一望无际的麦田,滚滚麦浪中,光着膀子的父亲弓着腰,手里的镰刀飞舞着。就在他抬头揩汗的时候,一幅油画定格了:紫铜色的皮肤在阳光的照耀下,像涂了油彩一样泛着光,脸上的皱纹,沟壑般纵横,仿佛爬行着一群蚯蚓, 父亲的大手粗糙得像老树皮 一样,裂开了口子。就是这样的父亲,匍匐在土地,就是这样的一双大手,抚爱着大地,汗水和泪水浇灌了贫瘠的土地,养育着他的孩子们。

我的父亲也是千万个父亲中的一员,父亲的长辈也是一辈子匍匐在土地上。爷爷的父亲曾在一个雪花飘飘洒洒的冬天,赶着毛驴车颠簸在乡间的土道上,车上拉着柴禾和爷爷,拉进了私塾先生的院子里。在先生家的炕桌上学了几个冬天的爷爷,不仅会打算盘了,还初通了文墨。突击式地扫盲学习,为他日后走上学医的道路垫好了第一块基石。

那是一个秋天的傍晚,坐在窗台上吹箫的爷爷,在《苏武牧羊》悲怆的乐曲声中,突然间顿悟了,他明白一个理儿,家里置房、置地不重要,得让下一代人做个明白人,齐家治国平天下。

那也是一个雪花飘飘洒洒的冬天,爷爷为了让他的儿子做个明白人,赶着毛驴车,颠簸在冰雪路上。迎着凛冽的寒风,在嘎吱嘎吱的刺耳的音乐声中,嗯怀抱着瓦盆和书包的父亲,被拉进县城读中学去了。

心灵的土地一旦播下读书的种子,就像六月南瓜的藤蔓一样在夏雨中疯长,静待花开。父亲在老师的眼里,像青纱帐里的红高粱一样醇厚饱满,夙夜苦读,为他赢得了一个吃官饭的机会,在县政府里做文员。写得一手好字,好文章的父亲,深得上司的厚爱。就在父亲的同事们都琢磨着升迁的档口,父亲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我要读大学去!仿佛晴天霹雳,震落了上司手中的茶杯,也震落了爷爷口中叼着的旱烟袋。爷爷就是个爷,他沉默了许久,然后在炕沿上用力地敲了一下烟袋,铿锵有力地说:“儿子,去吧!爹支持你,你的妻子和孩子爹来养,我和你妈有一碗吃,就饿不着他们!”父亲热泪盈眶。

在爷爷锄地的唰唰声中,父亲默默开启了尘封已久的书箱,翻开了书本捧读。

多少次梦回校园,今日终于圆梦。他像小池塘的鱼儿一样,贪婪地遨游在浩瀚的知识海洋中。谁知道因为帮党整风,积极过了头,被戴上了一顶“右派”帽子。等待他的是开除学籍,遣送回乡。在全校大会宣判的那个晚上,他坐在校园的草坪上,仰望星空,痛苦地发问:苍天啊,我不明白,我不明白,我究竟错在那里?

   回到家乡,迎接他的是昏暗的油灯下,妻子捻着麻绳,孩子抱着他的大腿哭着说:爸爸我饿,顿顿吃不饱啊!他的泪水哗哗哗流淌。倒是爷爷的旱烟袋锅又敲醒了父亲,“孩子,没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爹信得过你,你给我挺起来!”

是爷爷搀扶起了父亲。父亲精神上没有垮掉,为了养活孩子,他放下了所有的自尊和斯文,养猪、养鸡、摆地摊,撒网打鱼,为的是让家里的餐桌上食物多一点,孩子吃饱点。爷爷脸上有笑容。

过年的时候,村里殷实的人家都杀口猪,他杀不起猪也买不起肉,但是为了让孩子吃上肉,他写好春联贴在大门上,然后去卖肉的人家赊肉去了。当饭桌上孩子狼吞虎咽地吃着大片肉的时候,他靠着墙,眼眶湿润了,谁让我是父亲了,我的孩子怎么能不吃肉?父亲在孩子面前永远是一片天!

严冬终于过去,冰消雪融,梅花绽放在寒冷的枝头。爷爷满是皱纹的脸上绽放笑容。为孩子赊肉的父亲,他挺直了脊梁,摘帽平反了,终于迎来了一个新的时代,回归了自己的专业。扬眉吐气地成了法律工作者,成了雄辩滔滔,铁肩担道义的大律师。爷爷叼着旱烟袋吧嗒吧嗒地有滋有味,他说我估摸着这一天早晚会来的。

在一次出庭的途中,父亲遭遇了车祸,肋骨断了两根,但是他照常出庭,他目光炯炯有神,腰板挺直,辩护得非常精彩。辩护结束后他才去医院拍片诊治。

法庭上他是义正辞严的大律师,在生活中他是舐犊情深的慈父。点点滴滴如涓涓细流滋润着孩儿的心田。   

如今父亲老了,雄风不在,像一棵老树一样,满目沧桑,枯藤干裂。我诅咒岁月的无情,把一个脚下生风的男人变得这般衰老。对父亲的思念与日俱增。想起清代宋凌云的“忆父”中的诗句,感同身受。

     吴树燕云断尺书,

     迢迢两地恨何如?

     梦魂不惮长安远,

     几度乘风问起居。

     在新冠肺炎病毒肆虐的日子里,远在大洋彼岸的我,非常惦念九旬高龄的父亲。没有想到这个时候,传来老父亲摔伤住院的消息,这无疑是六月里响起的一声惊雷,震得我心惊肉跳,忧心忡忡,日夜为他老人家祈祷。我不知道老父亲能否渡过这次劫难?

没有想到经过二十多天的治疗和亲人们的精心护理,从不向命运低头的老父亲康复了。他从病床上下来了,虽然身体虚弱,但是他站起来了,戴着礼帽,手拄着拐杖,向医生道谢告别。

他像一棵老树,虬枝刚劲,风骨犹存。这就是我的老父亲,在我的心中他永远挺立着!风雨中,你昂起头,冰雪压不服。头顶一个天,脚踏一方土。真是好大一棵树!

原载:《中国日报》2020年7月1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