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一声女人凄厉的尖叫声,打破了周五夜晚渥水河边的寂静。老那握着鱼竿的手不由一抖,他四下张望,并无人影。看看四周漆黑一片,天色已经很晚了,老那想到傍晚出门时那婶嘟囔他的话:“魂又被勾走了,又要去会鲤鱼精?”老那想出门钓鱼,对那婶的态度自然很好。“我勾她的魂儿,回来给你红烧着吃怎样?”

“要去就快去,别太晚了回家!”想到这儿,他收拾渔具,提上鱼桶,准备回家。

此时,阴沉沉的天空一道闪电划破了黑暗,接踵而至的是一声振耳的霹雳炸雷,老那还没来得及离开岸边,大颗的雨滴已密集地打在了身上。他慌不择路,拿起鱼竿,提着桶,就近躲进河边的一栋二层楼的门檐下,望着天空,无奈地叹息着又忘了时间,不知要等多久雨才能停。突然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把老那吓了一跳,只见身后站着一位金发碧眼,个儿高挑的年轻女人。她一头亚麻色的及腰长发,似瀑布般披肩而下,身着十九世纪欧洲贵妇人似的拖地白色纱裙,裙箍把裙摆撑得像一个巨大的灯罩,几乎占据了双扇开着的门。女子看着老那开腔了:“先生遇着大雨回不了家了吧?如果您不介意请进我家磨房避避雨好吗?”

老那犹豫着:“谢谢您,不麻烦了,我在这门檐下就好,雨停了就走。”那女子冲老那莞尔一笑:“不麻烦先生,我有事想请您帮忙呢。”

“什么事?”老那问道。

“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您进来我跟您慢慢说。”说着女子似乎要伸出手来拉他。

老那不好意思真让这女子拉自己进门,遂顺从地跟着女子往门内走。“好,好,好,需要我做什么,反正我这会儿下雨走不了,只要能帮忙,我一定尽力。”

女子在前面引路对老那说:“您跟我上二楼,我家的磨房是这一带最摩登的呢,机器和磨盘都是从法国运来的,每天能磨一百桶面粉呢,红火得不得了。”老那诧异着:这里是磨房?机器?人们应该都下班了吧? 怎么没听到有机器声呢?

老那跟在女子身后沿着黑漆漆吱呀作响的木质楼梯拾级而上,来到二楼,屋顶两盏昏暗的灯,给整个建筑带来些许光亮。一架古老的纺车,在地板上睡觉,一个由屋顶悬挂而下的巨大圆锥形金属物件,一直沿伸到离地一尺左右,锥口下放着一个面布袋。这儿怎么看都像一座古老的介绍加拿大早期历史的博物馆。然而安妮却问老那“这五台大机器这么响,吵到您了吧?瞧地板都跟着震动呢。”老那惊愕了,屋内明明很安静,哪里有五台大机器在吵?还震动?

“您需要我帮您做什么呢?”老那直接问道。

“我叫安妮,是这个磨房主约瑟夫的新婚妻子,我想让您帮忙把约瑟夫叫回来,他可能迷路了。”女子答道。

“约瑟夫?他干嘛去了?我在哪儿能找到他?”

“是这样,今天是情人节也是我家磨房开工一周年的日子,您看大家都在这里庆祝这大喜的日子,我不能离开,只好劳驾您快点帮我找他回来。”

老那更加迷惑了,这姑娘可能是位失忆症或者精神分裂症患者吧?可是看她言谈举止并无异样。他想看看外面的雨是否停了,得赶紧回家。这时安妮似乎看出了老那的心思,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的大雨立刻扑面打进了屋内。而随着安妮的走动,她所到之处像极了把手伸到冰箱冷冻室内的感觉,让老那感到浑身一阵发冷。安妮说:“这么大的雨,您现在肯定不能走。不妨坐一会儿,听我给您讲讲我们的故事吧。”她不等老那答应,随手关上了窗户,示意老那与她相向而坐。老那竟没法拒绝,顺从地按她的意思,席地而坐了。安妮也在他对面的地板上坐了下来,巨大的裙摆像开屏的白孔雀在她身后绽放着。下面是安妮讲给老那的故事:

“我和约瑟夫是去年夏天在纽约认识的,他到纽约给磨房订货,住在我爸爸开的旅馆。那天刚吃完早饭,爸爸让我去前台帮助一位新入住的客人登记。他留着络腮胡子,壮实的身材,蓝眼睛特别有神,只是脸上带着一股令人心碎的忧伤。当我和这位来自北方客人的目光不期而遇时,我似乎被一股电流击中了,我们俩人都呆在了那里,仿佛我们是相识了很久的老朋友。我红着脸低下了头,心跳得咚咚响,偷偷打量他时,发现他古铜色的脸庞也变成了紫色。他就那么傻傻地盯着我,直到我低声轻轻问他:“先生您要住店吗?”他才回过神来,答道:“是的,请给我一间二楼的单间,最好能从窗户上看到乔治湖。”天呐,那浑厚低沉的声音哟!让人心颤!是的,就在彼此对视的那一刹那,我们俩同时陷入了爱河。

后来他给我讲了他的故事。五年前他的三个孩子在五天内都去了天堂,而他的妻子因为承受不了这残酷的现实,也在三年前离他而去,追寻自己去了天国的孩子们了。只把他孤零零地留在了这个世界。他把对他们的思念都用在了工作上,与人合伙在丽都运河畔开了一家磨房,除了磨小麦外,还可以加工木材。我深深地同情着他,也特别想去安抚他那颗受伤而痛苦的心。

此时爸爸也在承受着一位作父亲的痛苦,我不仅是他最宠爱的女儿,还是他旅店里最好的帮手啊。爸爸说:“安妮,他比你大了近二十岁,你确定要嫁给他,离开家去那么远的地方吗?爸爸实在舍不得你啊!”

男女情爱是自私的,也是义无反顾的。我还是选择了约瑟夫,这不我们刚刚在美国度完蜜月回来。今天是情人节,也是约瑟夫磨房开工的周年庆典日,他专门在这里举办了一个大型舞会,作为送给我的情人节礼物。你看我在这儿了,可约瑟夫不见了。”

老那静静地听安妮讲完故事,心里暗暗嘀咕:这姑娘一定是失恋引起幻想了。窗外的月光照进了磨房,老那猛一抬头,发现窗子上一张诡异的脸正冲自己怪笑,再一看其实是树枝投在窗户上的影子。可安妮那张煞白无表情的脸正直楞楞地盯着自己,他一激灵,颤声说:“雨停了,谢谢您留我在这儿避雨,我得回家了。”她并没有阻拦,只是淡淡地说:“以后有空常来串门儿啊,记得告诉约瑟夫早点回来。”老那答应着,跌跌撞撞下了楼,慌慌张张拿起放在门口的鱼桶鱼竿冲出了门。

老那到了家,那婶正在沙发上看书等着他回来。“淋雨了吧?我给你熬了红糖姜汤呢。”她起身去厨房给老那端姜汤。老那顺手拿起那婶刚刚丢在沙发上的那本书,突然那婶正看的这页中一幅照片引起了他的注意,怎么那么像今晚躲雨的磨房呢?再翻看书名《渥水市著名的闹鬼圣地》看得老那一哆嗦,这篇描述的是渥水市郊区一百多年前一座古老磨房的故事,女主人公安妮与磨房主刚刚度完蜜月回到渥水市,在庆祝磨房成立的周年庆典上,她的白色纱裙突然卷入了轰鸣旋转着的机器,她被重重地摔在一个柱子上,当场毙命。伤心欲绝的新郎,将新娘埋在了渥水市比奇伍德墓地,卖掉了自己在磨房的股份,再也没有回过磨房。

只是安妮姑娘并没有离开磨房,在雷雨交加的夜晚,常有人看到她出现在磨房二楼的窗前,还曾有人听到寂寞的她轻声邀人入磨房闲聊和她被卷入机器时那惊恐的尖叫。

这书看得老那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吓出一身冷汗。

“快把这红糖姜汤喝了,别感冒了!”那婶端着碗递给老那,从他身上拈起一根长长的亚麻色头发,疑惑地看着老那说:“咦?我从来没有留过这么长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