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寒

2021年3月5日

不知何时起,我喜欢上蓝色。

赤橙黄绿青蓝紫,这是儿时所知道的颜色,也是在雨后彩虹出现后,奶奶常常挂在嘴边的颜色。大多是下午雨后,奶奶在屋外高声喊,孩子们快出来,有虹(jiàng)啦!孩子们急匆匆地跑出来去找虹。奶奶从来不会指给我们看,说是用手去指会烂手指。我们只好把双手放在背后默默地分辨彩带的颜色。红,橙、黄,绿……,最难找的就是蓝色,不细看根本看不到。

小学中学是在风风火火的年代里开始和结束的。那时最流行的是红色,红旗、大红花、红臂章、红领巾,铺天盖地,无处不在。当第一次戴上红领巾时,我好像开始对红色有了好感。老师说,红领巾是红旗的一角,红旗是战士的鲜血染红的。于是,我认为红色代表着英雄的鲜血。记得妈妈给我买第一支自来水笔的时候,我坚持要了瓶红墨水。当时作业本都是用四分钱一张的白纸手工制作。一张白纸可以做一本三十二页的作业本。为了节省纸张,我总是把每页纸写得不留一点空白。纸张倒是节省了,可给老师添了堵。找个空白来写他的红色批语很是不易。其实,对于我的作业,老师所做的只是打几个勾而已。

一次去县城,偶然在一商店门口看到几张布告,那是法院处决死刑犯的布告。每个死刑犯名字上都画着个大红叉。霎时间,我对红色的含义开始感到茫然。红叉是代表死刑犯的鲜血吗?于是,红色在我心中的地位陡然下降。一种红色,怎么能代表两类截然不同人的鲜血呢?

上大学时,流行色已经从红转到蓝。那时不论男女,几乎人人身着一身蓝咔叽衣裤。我每月二十来块的助学金只够最基本生活之用,添置衣物要有其它财源。学校刚从外地搬回北京,校园到处都在搞基建。周末,班长带领我们去搬砖。一学期每人可分到二三十元。用这钱我买了我第一件蓝色中山装。其实,我对这种缺乏明快色调的蓝色并不十分喜欢,只是没有其他选择罢了。

上植物解剖学实验课要制作植物标本切片。为了便于观察,切片要进行染色。常用的蓝色染色剂是甲基蓝。植物切片本身色彩十分单调,除了些绿星星(叶绿体)外基本无色。一滴甲基蓝和一滴中性红就可以化平庸为神奇,让标本看起来色彩绚烂,结构清晰。

念研究生时研究蛋白质,要做凝胶电泳分析。凝胶状似凉皮,犹如初始乾坤之混沌,看似空无一物,其实已有天地孕育其中。盘古一声断喝则天地开。电泳凝胶的盘古是考马斯亮蓝。考马斯亮蓝不会断喝,但它可以变无形为有形,把蛋白质条带以特有的蓝色呈现于世。我曾把上百张蓝色凝胶片贴在我的实验笔记本里,或许也不知不觉地贴在了我心里,要不然为何这些蓝色胶片会时常出现在梦中?

时代的进步使我们不知不觉地把一些旧有观念用新兴观念来取代。就说颜色吧,过去一提到颜色,我们会想起染料,蜡笔什么的,现在我们会想起数字颜色:计算机颜色代码。到加拿大后转行做计算机程序员。做网页要与颜色打交道,要用到颜色代码。二十四位RGB颜色代码可产生一千六百万多种颜色。但凡我有选择网页主色调的权利,我总是选择蓝色,那种近于#0000FF的蓝色。

一路风风雨雨,人生角色也曾几度转变,许多事物都离我而去,蓝色却与我相伴相随。我不得不承认,蓝色是我的最爱,但又觉得这些蓝色仍欠缺点什么,似乎不能在心中产生共鸣。那么,在我心灵深处的蓝色又是何样呢?

2020年默然到来,但突发而来的新冠疫情使此年不再默然。口罩、社交距离、隔离、封城等防疫措施使我们不得不寻找另类活动来打发我们的闲暇。

我的另类活动是种菜。

两年我前购得一块地,土地的大部分是柏树林。树林和马路之间有一块空地,正好用来种菜。

于是,我过起了“上午当码农,下午当菜农”的双农生活。劳作之余到柏树林中散步很暇意。那里有柏树的清香,鸟儿的歌声,零零散散的野花,突然起飞的野鸡或逃走的野兔。我想,陶渊明的种菜生涯也许不过如此吧。

一个秋日的下午,我照例去散步。林子里弥漫着刚下过的秋雨的味道。阳光穿过白云的裂缝和碧绿的柏枝,洒在紫色野菊花上,使从不约束自己美的野菊花更加张狂。忽然我看到在不远处柏树旁似有几只蓝蝴蝶飞舞。是蝴蝶吗?从未见过如此大的蓝蝴蝶呢。

赶紧几步走过去,我发现不是蝴蝶,而是数株从未见过的花。它们的枝茎柔弱,叶片细小。然而,每个枝茎顶端都冠着一朵奇特的花,或含苞,或绽放。霎时,我有些恍惚了。它们那令人不知所措的美与周遭景致形成的巨大反差,显得极不真实。带有流苏的花瓣像鸟羽,像蝶翅,更像仙子的霓裳羽衣。泛着淡淡紫光的蓝色花瓣,蓝得通透,蓝得深邃,蓝得让人窒息。这不正是我要寻觅的蓝色吗!

回家后立刻上网查询,得知这些蓝精灵叫做大花流苏扁蕾,是世上最美野生花卉之一。扁蕾与龙胆草是近亲。不但花美,还是常用草药。功效是清热解毒,这与它们高冷的姿态倒也般配。我试着去找这种蓝色的名字,想不到竟然没找到。难道这种蓝色不属于凡间?既然找不到,那就称其非凡蓝好了。

在北美,大花扁蕾的踪影曾处处可见,随着生长环境的破坏,现在已极其稀少。它们的特别之处不只是花瓣的形状和颜色,更要紧的是它们的花期。深秋,当那些曾经熙熙攘攘的各色花卉早已变为泥土时,它们却悄然绽放,悠然地装点着西风瑟瑟的晚场。

不知是上天的特意安排,还是它们自己经年累月的修炼,非凡蓝与扁蕾的品格如此相彰得益。非凡蓝岂不是象征着谦卑?扁蕾从不与招搖的百花争春,宁愿在无人关注的一隅,在花疏叶残的深秋悄然绽放。非凡蓝岂不是象征着高雅?扁蕾终生与无名杂草为伍,却出落得如此超凡脱俗。非凡蓝岂不是象征着刚强?扁蕾的身躯看上去羸弱不堪,却能无所畏惧地去挑战晚秋的寒霜。

是巧合吗?我深信不是。可以有“文如其人”、“字如其人”,为什么不能有“色如其花”呢?

非凡蓝,对于大多数人也许只是颜色中的一种,但对于它们和能与它们产生共鸣的人,这是一个对谦卑而高雅、羸弱而刚强生命的诠释。

既然蓝,就让我们蓝得非凡吧!

原载 《中国日报》2021年3月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