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瘦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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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喬的名字幾經進化。

原生態是蒲士亭,讀來儒雅,看上去也頗有古賢遺風。

出國以後,英文名字成為Shi-ting Pu,沒想到這常常成為洋人的笑點。自我介紹Shi-ting之後,對方開始露出忍俊不禁的痕跡,Pu音一出,不會掩飾的人會直接咧開嘴巴笑。開始老喬還不理解,便跟著憨笑。一旦明白有便便的意思,立馬改為喬治。據說這名是老婆喬莉起的。大夥那個樂喲,以後就笑稱老喬,而不是老蒲了。

一大早,老喬起床後剛走下樓,就听得外面幾聲響亮的鳥叫。想到明天是感恩節,老喬大聲喊:

“樹上喜鵲嘎嘎叫,幸福馬上就到鳥——!”

“這是烏鴉叫!你懂個屁!烏鴉嘴!”喬莉大聲斥責。

“你咋知道這是烏鴉?”老喬低聲嘟嚕。

“來來來,你看看烏鴉是什麼顏色?”喬莉拽著他的耳朵走到窗邊:“烏鴉是黑的,喜鵲是花的!”

外面的樹枝上,噗嚕嚕飛來一對黑頂黑背、紅胸黃肚子的花鳥兒,直瞅著老喬夫婦。而一隻黑色的鳥正飛向遠去。喬莉氣得直打顫,老喬笑著彎下腰:

“逗你呢。誰不知道天下老鴰一般黑呀?日子過得不容易,找個茬使勁樂樂唄!”

喬莉翻了個白眼。

老喬原本是中國某省藝術院校的雕塑教師。中年新銳,常有作品國內外獲獎。喬莉曾是文化局的科級幹部,模樣端莊,人也能幹的很。當時正值出國潮,兩人本來試著玩玩移民,不成想一下就辦成了。索性就破釜沉舟、砸鍋賣鐵,辭職來到新大陸。

現實可比預期殘酷得多嘍。可憐的那點英語和家底,無情地將他們拽入社會最底層。還好渥太華大學藝術學院的一位華裔教授,給了老喬一個研究助理的職位,為期半年,幫助他們找到個立足點。

這半年,可是苦了喬科長了。先是去中國餐館打工。自信會做很多菜,就乾大廚吧。臨到一試,才知道商業大廚那是個全武行。人家一把抓四個雞蛋,啪一下同時打鍋裡,蛋殼還留手裡。而她這精緻的小爪爪,只會一個一個敲。歇菜吧。再試侍應生吧,語言又不行。最後只能苦哈哈地刷盤子了。不久又轉到另一家自助餐館,負責推車上菜,雖不再那麼累,但一刻也閒不住。

就這麼煎熬著。不到半年,逮住了個機會:一家街頭便利店。前業主曾是一位大陸留學生,剛在聯邦政府找到了位置,這小店也就盤給老喬了。經營小店對語言要求不高,但非常辛苦。掙得就是時間錢,白天黑夜地耗著。

忙忙碌碌,感恩節快到了。明天過節,今兒反而清閒了。正納悶著,進來一位年輕人。進門後左瞧右看,從頭上拉下來一頭套,剛好露出雙眼。緊接著,掏出了一把左輪槍,指著老喬腦袋,大喊大叫。

俺娘哎,美國電影的鏡頭啊!老喬一身冷汗下來了,腦袋瓜子懵了,身子不聽使喚地哆嗦起來。

Wait, wait ……”喬莉聞聲跑了出來,一見情景,馬上冷靜下來。她舉著手,走到前台,拉開收銀機抽斗,倒出了全部零錢。

不過區區幾十元。

“More! More!”歹徒揮槍狂喊。

喬莉拼命地搖頭:就這些,真沒啦!

砰!那傢伙對地放了一槍。老喬咵嚓坐到了地上。

喬莉一看他不敢傷人,反而鎮定了。招招手,示意那人進來檢查。

砰!又是一聲。就听到嗷的一聲慘叫,那傢伙瘸著腳跑出去了。

老喬爬起來:傻小子打到自己腳上了。

“太太太偉大了!配合絕對地好。你把他引進去,我就拿榔頭揳他!”老喬手裡果然有一把榔頭。原來趴地下也沒閒著。

“千萬、千萬別拼命!”喬莉本想罵他,一見這榔頭,反而慌了。

兩人正收拾地面,女兒小婕從圖書館回來了。 13歲的小小學霸,一家子的驕傲。

“出什麼事了,啊?!”

“沒事。有人搶劫沒得逞,逃跑了。”

“報案啊!你們說不清,我來!”小婕跑到電話前面。

“別、別價。那孩子家就在附近。反正沒造成多大傷害。能饒人處且饒人。對吧,老喬?”

“算了吧。不過16、7歲的孩子。抓進去一輩子就毀了。”

“好人有好報!”小婕從書包裡取出一封信:“老爸,你的獎金寄來了!正好過節。”原來老喬的一件參賽作品,獲得了銀獎,4千美金。這筆銀子真是及時雨啊!全家一下抱在了一起。

“爸爸,能給我買件新衣服嗎?”小婕低聲要求。

老喬不停地點頭,大聲應允。

喬莉眼淚下來了,偷偷用手抹。國內帶來的東西大多不合適,閨女的衣服和學習用品,全是跳蚤市場和一元店買的。出國前後這麼大的落差,女兒一聲沒抱怨。

老喬說馬上去找老彼得,戴上帽子走了。

前幾天后街的彼得掛牌賣車,二十年的老福特。舊是舊了點,但是老車空間大,能進貨帶人兩用。老喬急缺交通工具,兩人交涉一番,800元成交。老喬雖然在中國學過開車,但畢竟沒有車,駕駛經驗不多。喬莉倒是前不久考下了駕照。

老喬給彼得出示了獎金支票,表示取了錢,馬上來取車,別再找下家了。彼得說,現在就是你的了,開著去銀行吧,回來咱們去過戶。老喬說他現在還沒有本地駕照,無法開車。彼得說,沒關係就5分鐘路程。

老喬開走了車。先在小區內轉轉彎,停停車,找回了感覺。於是一腳油門,直奔銀行。

他帶著中獎信和支票,在銀行存了錢。但取出的3千現金,讓他緊張不已。他秘密地分藏在貼身幾個口袋裡,謹慎地往外走去。很快,他感覺到有可疑的人在跟踪,汗毛一下豎起來了。他匆匆地加快步伐,終於走到Mall的大門口,於是一個箭步竄了出去。

轟!只覺得一記悶棍砸在頭上,眼前無數金星亂晃。他下意識地抱緊身體,晃著頭蹲了下來……

逐漸聽到有人在喊:“你還好嗎?”

“叫警察!叫救護車!”

“玻璃大門有問題,沒貼標示啊。”

“不是第一次出這事了。”

“應該起訴、索賠!”

……

他意識到,自己一頭撞到玻璃大門上了。急急忙忙之中,忘記了門是透明的。自己的錯,不能怪Mall。幾條細細的暖流從頭上流下來。有人喊出血了。就覺得一隻溫柔的手把面巾敷到他的額頭。一位慈祥的夫人在為他揩去血跡。

他站了起來,摸了摸身上的錢是安全的。隨即向那位夫人致謝。然後對圍觀的人說,我OK。 No救護車。小事,小事。

他指著玻璃門說,看看那裡。大家轉頭看去,一隻不小的黃蜂正在撞門,急於飛向藍天。

老喬一下來了精神。他支起兩手,不停地扇動著,嘴中嗡嗡有聲,旋轉著推開大門,與黃蜂一道飛走了。

身後傳來陣陣笑聲。

回到車裡他清理一下傷口,拉下帽子壓住。閉目鎮定了一會兒後,開車回家。一路在想,所幸撞得不狠,自己身體也棒,不然這回事大了。小則住院,大則高位截癱嘍。

正開著,感覺左右的車都往後退,才發現到了路口,黃燈刺眼地亮著。一吃驚,只見對面一個摩托巡警正用手指著他。

他徹底慌了!這下完了!駕照、車牌、保險……一古腦衝上頭。

車子徑直開向前去。十字路口的車全部停止了。所有的人都直勾勾地盯著他。世界凝固了。

愛咋咋地吧!他一不作,二不休,直接就開到警察跟前停下來,靜候發落。

“嗨嗨!我指你是讓你停下來,不是讓你到我這裡來。”警察一臉的惱怒,他看著堵滿路口的車輛,衝老喬猛烈揮手:“趕快離開!”

老喬一顆狂跳的心,瞬間輕鬆地落了下來。他恭敬地連連點頭,匆忙驅車穿過。

不一會兒,他開始覺得頭上火辣辣地痛,嘴裡發腥發咸。他舔舔嘴唇,長長出了一口氣:真是烏鴉嘴!這他媽一天喲!

怎麼這麼多的車呀?他突然想起,明天是感恩節。他好像看到家門大開。可人疼愛的小棉襖、強悍精明的喬科長在等他回去。

他笑了:“她們需要喬治!俺也需要,嘿嘿,被喬治。”

加拿大商报 2021年10月8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