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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人喜欢猫,打小就喜欢。一看见猫咪,心底就泛起涟漪,身子便软软地俯到地表,试着去撸它几把。如果没遭遇反抗,就捏着它脖颈子提起来。再凶的猫咪,此刻都会变得温顺,乖乖让你搂上一会儿,宠爱一下。

我的小心脏咋就瞬间融化了呢?后来看了些书,整明白了,肯定是上辈子和某位喵星仙子,暗中通过款曲啥的。

年少时可养过不少猫,最多同时有4只。大概知道瘦灯君广揽天下闲喵,它们大都是慕名而来的流浪猫。毛遂自荐者多是有准备的。比如有的叼只老鼠,有的叼条小鱼,更有甚者,拖着一条花蛇投奔,双眼灼灼发光,嘴中呜噜呜噜地哼着,象是巴赫的卡农变奏曲。

要论收养的众多门客中,最受宠的,就是小黄黄了。这小家伙,金黄毛浅褐斑纹,额头上有一个川字。仔细一瞅,川字中间还隐约有一道横纹,这下就构成了一个躺着的王字了。都说老虎额头上有个王字,咱没有看见,但小黄黄的这个王字,倒是赫然在目。它身材发育匀称,四肢修长有力。那身虎纹皮毛光滑闪亮,伴随着威猛轻盈的步态,尽显一派王者风范。现在回想起来,它应该属于美国银虎斑猫,不过毛色是金色,更显名贵。

这孩子霸气中还含着温和。最令人着迷的就是那双大眼,灵动异常。时而威武,时而骄纵,时而妩媚。尤其中午时分,圆睁的大眼睛中,瞳孔变成一条细线,充满天真好奇的萌态。不知当时热衷于绘画的我,给它画了多少张速写。每次拿起画板,它就矫情起来,打滚伸爪、顾盼生姿,逗你高兴老半天。

它和我认识,也算是奇缘。

当时刚上初中,下了晚自习要独自走回家。路上经过孔庙大院,那里有八棵参天的大柏树,五百多岁了,开膛裂肚地活着。巨大的枝干,张牙舞爪,铺张着阴森和恐怖。那夜,我正穿过孔庙。突然,树顶传来咔嚓咔嚓树枝断裂的声响,还有惨烈的尖叫声。那声音一路响了下来,最后扑通摔落到地面上,没了动静。我大着胆子走过去,昏暗中仔细辨认,原来是一条蛇,紧紧缠住一只猫,都没有了知觉。

我知道猫有九命的说法,解开猫就抱了起来。回家找出一个纸盒子,铺上一些棉花,将它放到里面。姥姥送来一撮肉馅,嚼了半块干粮,还端来一小碗米汤,放在它的身边。

第二天起来一看,它已经没影了。姥姥说:“一大早就醒了,吃光了那点东西就走了。觉摸着啊,是报仇去了。这猫啊,多么高摔下来都是四脚落地,不会受伤。一准是那长虫缠住了它的尾巴,翻不了身,才摔晕的。”见我哭丧脸的样子,又说:“它还会回来的。”

果然到了傍晚,一只精气神十足的猫咪出现了,夕阳下,周身黄灿灿的毛发,小老虎一般。“小黄黄!”我大喊一声抱起了它。它温顺地喵喵叫着,接受了这个名字。

我父亲讨厌猫,姥姥给的理由是父亲属鼠。好在父母住在办公院,平时很少回家。通常父亲一回来,我就赶紧把猫咪赶走。可这小黄黄高低不回避。父亲第一次见它,呵斥一声不见效果,直接一脚高高地踢了出去。只见空中一道黄色的弧线,小黄黄尾巴一拧,一个漂亮地翻转,四条腿轻盈地落在地上,又跑了回来。父亲又把它远远地扔了出去。同样,一个堪称奥林匹克体操王子的空中转体,重演了一番。一双纯真无辜的大眼依旧瞪着父亲。对视一会儿,父亲居然笑了。从此以后,小黄黄正式成为全家一员。

不知从谁家开始,家属大院内开始了养鸡。这使得肉、蛋都要票的日子有了明显的改善。我家也搭建了两层的鸡窝,养了一只公鸡,三只母鸡。每听到母鸡咯咯地叫,姥姥便走过去,掏出一枚热乎乎的鸡蛋。

然而不久,一个恐怖的杀手出现了:黄鼠狼。经常在半夜三更,听到某家的鸡窝里鸡群惊恐地乱叫。主人起来后,啥事也没有。连连折腾几宿后,等人们麻痹了,就有鸡被叼走。前院一只黑狗被咬伤以后,就有传言了,这是一只成精的“皮达狐子”。

一天夜间,我们家的鸡窝出现了叫声。慌忙半夜起来,没见什么异常。这时,小黄黄也跑来了。我对它说,侵犯者比老鼠大多了,你不是它的对手,前院黑狗都败下阵来。不要招惹它!小黄黄一脸的不在乎。

几天后的凌晨,先是一阵急促的鸡叫声,接着是契哩扑隆一顿乱响,很快就沉寂下来。第二天早起一看,鸡窝前躺着一只黄鼠狼。大概有40公分长,块头和小黄黄差不多。这家伙身子奇长,但腿短爪子细。估计格斗时被猫的长爪打得毫无还手之功。这家伙脖子被咬得血肉模糊,背上也有很深的抓痕。小黄黄蹲在鸡窝上,凶巴巴地四下巡视。突然它猛地弓起了背,伸直了尾巴:一只黄鼠狼正在墙角上窥视。

“小黄黄,我替咱家的鸡谢谢你!你太了不起了!”我抱住了它:“你看,坏蛋已经快死了。咱就饶了它,好吧?”

小黄黄软下身子,听话地依偎在我怀里。我刚刚转身,就看见两只黄鼠狼窜出来,背着受伤的伙伴消失了。值此以后,再没出现。小黄黄成了大院的明星。家家都宠它,争着喂它。它呢,依然我行我素,对谁也爱搭不理。

这位傲娇的猫王,爱干净到近乎洁癖。大小便后,要挖土埋上,直到嗅不到气味为止。尊容每天都要用爪爪反复清洗,皮毛用舌头梳理得永远光亮。所以,我授予它一项特权:可以进我被窝睡觉。

天气很冷的时候,它会钻进来,先玩耍一会儿,然后就爬到我的脚下,盘起身呼呼睡起来。它暖暖的身体,使我冰冷的脚丫很快就舒服了。它也不怕我夜间蹬腿,踹醒了,喵一声,继续再睡。有人劝我说,男不睡猫,女不睡狗。我从来不信那些鬼话。除非小黄黄自己成家找了媳妇,去和媳妇睡,我的被窝永远欢迎它。

一天夜里,小黄黄突然从被窝窜了出去。很久才回来。刚刚暖过来,又窜了出去。折腾几次后,我醒了,闻到一股骚臭味。仔细一看,床单上有一滩排泄物。哦,小黄黄可能拉肚子了。我起床清理床单,呼唤小黄黄回来,准备给它喂一粒止泻药。可是没有回音。第二天,第三天,……依然没有回音。

我开始焦急了。这孩子跑哪去了?一般离开两,三天肯定会回来的。玩累了,玩厌了,一定会回来的。等吧。也许遇到更好玩的地方?更好客的主人了?也许,哦,遇到心上人儿了?反正,这里没有它的天敌。什么蛇啊,黄鼠狼啊,统统不在话下。既然如此,凭咱强壮灵活的体魄,招人疼爱的模样,小黄黄笑傲江湖啊。

冬天过去了。路边墙角的积雪也融化了。我们终于能高兴地踏青了。在兴冲冲回家的路上,我注意到离家不远的一处墙角,开出了一捧金灿灿的野花。它招摇着向我微笑,天真无辜的表情,使我想起了小黄黄阳光下大大的眼睛,细细的瞳孔。我不由停下来,软软地俯身到地表,撸一下这朵野花。这时,我发现,墙角下有一个深洞,一个毛茸茸的东西躺在里面。黄褐色的虎纹,已经腐烂了……

我眼泪奔涌而出,一下瘫坐在地上。

啊!你在这里……你觉得自己不行了,你觉得玷污了我的床单……

你躲到了这里!你傻啊,孩子!这是可以治的呀……

“小黄黄……”小伙伴们也抽泣起来。

远离人群的池塘中有一个小岛。一到夏季,池塘上铺满了墨绿的荷叶,还有大朵大朵的粉红荷花。岛上花草茂盛,小黄黄最爱嬉逗的蝴蝶、蜜蜂飞来飞去。

我划到岛上,将小黄黄埋在了这里。小棺材里盖上了一叠精心挑选的画像:有的威武,有的骄纵,有的妩媚。张张都那么美,那么鲜活。

我想,它一定会喜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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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日报 2021年10月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