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寒

四月末的渥太华,暖暖的阳光透过高大西窗洒在躺在沙发上的林寒和猫的身上。猫嫌热,起身伸了伸懒腰,跳下沙发走了,林寒却觉着浑身冰凉。

自从上周六从同事沃伦的葬礼回来后,林寒就爱窝在沙发上。沃伦是林寒多年的同事,因不慎跌倒重伤过世,年仅四十岁。林寒不善交际,他与大多西人同事之间只有“Morning”、“See you tomorrow”之类的问候语交流,能进行深度交流的没几个,但他与沃伦可以无话不谈。林寒的办公间与沃伦的相邻,但能与沃伦谈得投机绝对不是因为他们是邻居。沃伦属于那些从骨子里就没有种族歧视的一类人,加上他喜欢东方文化,乐于助人,他俩总能找到共同话题。

之后的几天里,林寒除了与沃伦进行无声交流就是想到“死”。他不是想去自杀,他是在做死的哲学思考。林寒无意成为哲学家,但是从哲学角度思考问题是他的习惯,尽管他的思考往往把问题弄得更糊涂。比如死,只要他所认识的人死去,总会诱发他做一番或深或浅的哲学思考,可是多年过去了,他的生死观仍在各个宗教观点之间游移。沃伦的去世又使他再次陷入各种生死观汇成的漩涡中。人为什么要死,特别是像沃伦这样的好人?即便要死,为什么不死于容易让人接受的原因呢?死的价值是什么?人死后去了哪?诸如此类命题像蚯蚓一样在他的脑海里钻来钻去,搞得他有些精神恍惚。

“该动动窝了,要不帮我洗洗菜?”妻子浅秋早就注意到林寒的情绪变化。她并不需要他帮忙做饭,只是想找个缘由让他换换思路。

浅秋比林寒小八岁,他们结婚七年。因林寒疼爱妻子,头几年觉得过早要孩子会拖累她,就一直用“不急”做托辞。浅秋明白林寒的用意,多次试想说服他都未成功。可巧的是,新冠第二年浅秋意外怀孕。虽然这时怀孕不是最佳时机,他们还是盼望孩子能平平安安地出世。但事不遂人愿,自从新冠爆发以来,作为护士的浅秋几乎天天加班,还要与大量新冠患者接触,在生理和心理的双重压力下,小产了。

林寒起身走进厨房,一边心不在焉地择菜,一边看着围着花围裙的妻子忙这忙那,他忽然记起妻子流产之事。“人为什么要生?难道是为了死吗?”人为什么要死的问题尚未理出个头绪来,他又被“为什么生”的命题困住。虽然林寒倾向于道教的生死观,这时他更愿相信佛教的轮回或基督教的天堂是真的,这样就不必为沃伦和他未能出世的孩子感到太悲伤。

“扑棱”一声,林寒的思绪被打断,林寒把目光从妻子的身上移向窗外。一只知更鸟落在窗外的玉兰树上,嘴里衔着食。

这是第三年知更鸟在他们的阳台下安家生子了。他喜欢这对知更鸟,喜欢观看它们整日忙忙碌碌哺育儿女的样子。今年他在鸟巢附近装了摄像头,以记录它们哺育雏鸟的过程。两周前,知更鸟妈妈生下四只蓝色的蛋,今天已有两只出壳。看着窗外的知更鸟,林寒的哲学思考从人转到鸟。“鸟也有生死,它们的生死与我们的生死相同吗?它们怎样去理解生死呢?也许它们不理解。其实这样更好,生和死随它去,干嘛非得知道生死的意义呢?”林寒的思绪越来越不着边际。

渥太华的气候善变,尤其是在春夏之交。风和日丽的日子没几天,老天就变了脸。气温骤降,风雪交加。一大早,林寒发现知更鸟在玉兰树上急躁不安地跳来跳去,往日婉转的歌声变成短促凄凉的哀号。林寒猜想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浅秋提醒他:“是不是小鸟出事了?”他们赶紧打开摄像头,惊诧地发现雏鸟全部死亡。

“它们刚出壳,怎能抵抗如此寒冷的天气呢?”浅秋喃喃地说道。

“我怎么会没想到呢?我本可以做些什么来帮帮它们的。”林寒有些自责。但他明白他无能为力,老天让你死,你怎么能逃过呢?林寒不信命,不知为什么他今天却怪上老天了。

知更鸟整日在后院焦躁不安地飞来飞去,林寒的情绪也低沉起来。他又想起“死”,沃伦刚刚死了,四只小知更鸟也死了,他们为什么都要这样?他的思绪很紊乱,把人与鸟归成了一类。他又想起三年前死去的未出生的孩子,觉得沃伦和知更鸟比他的孩子幸运许多,至少他们被生过,他们已完成一个轮回,尽管有点短。可他的孩子未被生就死了。他的思绪越来越紊乱,以至弄不明白他的孩子到底是不是死了,或者说算不算死了。生死生死,不生怎么会死呢?

不管是风和日丽还是风雪交加,日子总不会停下脚步。几日后,倒春寒结束,明媚的阳光重新回到林家后院。知更鸟好像已忘记几天前的不幸,又快活地忙碌起来,唱起了婉转的歌。这让林寒感到有些不解,幼鸟死后,林寒想知更鸟肯定会搬离这个伤心之地,没想到它们不但没有搬离,还很快地重拾了生活的勇气,信心满满地开始了鸟生的又一程。

“或许它们会很快生第二窝呢?”浅秋说道。

“怎么会呢?它们不需要恢复吗?生理上心理上?”林寒的看法不太相同,但他只是心里想想而已。林寒极少反驳浅秋,尽管有时他认为浅秋的观点并不正确。他认为直接反驳妻子有悖自己深爱妻子的信条。爱不只是个承诺,要实实在在地从各方面做起。

林寒持有这种看法并不奇怪,这是他的亲身感受。

第一个孩子的夭折对他们打击很大,这很正常。不正常的是对林寒的打击要比对浅秋大许多。孩子夭折一年后,浅秋就建议再要孩子,林寒又用“不急”挡了回去。多次“不急”后,浅秋有些急了:“你老是不急不急,可我们的年纪越来越大,再等,即使有了孩子,恐怕也没有精力照顾了。”

看到妻子生了气,林寒有些慌乱,赶紧解释道:“我其实只是担心你,怀孕总会有意外。假如那……再发生,我们可怎么办啊?”

“不用担心,那事肯定不会再发生。退一万步,即使发生了,我也能承受。”

“看你又来回说,我肯定你承受不了。我们没必要去冒险,我们还需要时间去准备。”

林寒很少与妻子争论,但是一旦开始,他会坚持到底。浅秋不再去解释,她决定启用B计划——再次意外怀孕。

浅秋已有两个月没来月事了,她今天做了检查,结果是阳性。她想晚饭后把检查结果告诉林寒。一回家,浅秋看到林寒在摆弄他的手机。

“秋,快来看,它们真的又生了……”

“谁又生了?”浅秋有些摸不到头脑。

“知更鸟,它们又生了四只。”浅秋很少看到林寒孩子般的表情。可不,四只蓝色鸟蛋静静地躺在鸟巢里。她曾估计知更鸟会再生蛋,如此快倒出乎她的预料。林寒的表情反应了他微妙的心理变化。他曾想知更鸟会像他们一样,孩子的夭折会把它们打倒。没想到它们不但没被打倒,而且很快又生了蛋。我怎么不能像知更鸟一样呢?

林寒在想什么浅秋心知肚明。她想不用等到晚上了,趁他高兴,何不现在就告诉他呢?

“我最近总是感到不舒服,今天做了个检查,果然出了问题……”

不等浅秋说完,林寒就脸色大变:“怎么了?不是新冠吧?”

“让你猜着了。”浅秋把化验单递给林寒。

林寒一把抢过化验单,表情从惊诧转为惊喜。“这怎么会……,我是说这太突然了。你歇着,让我来做饭。”

“还是我来吧,你的疙瘩汤我今天还不想吃。”

四周后,林寒远远地站在后院的一隅,目送四只小知更鸟离开它们的家,展翅飞向原野。林寒又在思索生死吗?也许只有他自己知道。对了,还有浅秋。浅秋正在吃林寒做的疙瘩汤,她品出的不只是疙瘩汤的浓香,还有林寒对生死的新诠释。

(原载美国加州《中国日报》2021年10月1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