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关尔

方逸轩平静地坐在座位上,心情辗转反侧。他想着几个月前还没有蓉的任何消息,如今却已在飞往她城市的飞机上。

机舱里除了枯燥的轰隆隆的噪声机械地响着,还有那些正常不过的咳嗽声,打哈欠声,间或传来卫生间的冲水声。这一切都是那么的正常而正常,以至于当他听到紧挨着自己身边的同座仰天一个巨大的喷嚏,都不知道用手或者肩膀稍稍遮挡一下,也表现出正常的无视。

“要带外套吗?”妻子没有看他,边问边收拾着他的行李。“不用不用,秋天我们那里还是很热的。”“爸爸,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啊?下星期我们足球比赛你看不到了。”儿子的声音总是很大。“很快就回来的。”他不知怎么摸了一下儿子的头。

他把前院和后院的草锄过了,他知道妻子除了上班,还要接送两个孩子转战于各个兴趣班的学习。锄草的时候,耳边是轰轰的机器声,吵得他心里乱乱的。仿佛又回到那个令他心里乱乱的二十多年前的秋天。

“不要紧的,我去求外婆,让外婆去和我妈再说说。”蓉紧紧地拽着他的膀子,眼睛紧紧地盯着他,泪一滴一滴地扑簌簌落着。他不说话,心里难过、焦虑、愤怒、无力。他其实早该掂量蓉和他的家庭之间不同的分量。“还是我自己去求我妈吧。要不,你也去和我妈说点软话吧。”“不,不可能的。”轰地一声,不是割草机,打雷了。女儿在屋里敲着窗户,冲他摇手,示意他快进屋,他的面前却浮现出了蓉流满泪水的脸……他记得从立秋到真正的秋天来临之前,总是很热的。记得蓉对他说:“我外婆说秋老虎很热的。”“再热也没有你热。”他望着她。“真的?那就热死你!”蓉带着笑望着他,眼里的爱要漫出来。

“正好下雨,把那盆夹竹桃淋一淋。这两天太干了。”妻子不说,他也没在意,这会儿向外看去,哗哗的雨水浇在夹竹桃上,真是过瘾。以前他不知道这花叫做夹竹桃的,但是他认得这花,因为蓉喜欢。他暗自打了个比方,好比他方逸轩叫Jeff,有人可能不知道Jeff就是方逸轩,可无论他是叫哪个名字,他还是他自己。后来一想,这个逻辑虽是对的,但是同那个夹竹桃的例子并不完全类同。有时,他挺讨厌自己有颗七窍玲珑心。

他站了起来,在狭窄的机舱过道中间走着。他庆幸自己人到中年依然保持着得体的身材,虽然免不了华发已生。他想着,蓉现在的样子是怎样?他忘不了她带着愤恨的眼神望着他说“信誓旦旦的小人!”“为什么要这样说我?你明明知道我们两个家庭的,你也知道‘我无良媒。’”“哼!‘子无良媒’?真正的理由你自己知道。不敢做不敢当,背信弃义就是毁约!”曾经,这位诗经里蓉所喜爱并同情的那个敢爱敢恨的女子,似乎向着她自己的命运走来。想着他们一起读书,一起毕业,一起相爱,一起分了手;他站在那里,泪水就流了下来,他自己也不能原谅蓉对他的不原谅。还能说什么呢?说多少个理由也没有理由放弃蓉,可他还是放弃了。

至此蓉没有见他,甚至他出国的日子也没有见。然后蓉结婚了,他也结婚了,在曾经相爱的路上各自结婚了,他相信了母亲对他讲的“姻缘天定”。

出租车飞快地行驶在这座他曾经熟悉的城,他的心好像堵在了喉咙眼,他紧张地想着将要发生的一切……窗外夹竹桃深绿的叶子在乌云里尤显深沉,轰地一声,他什么也听不见了……醒来的时候,他躺在医院,看到自己衣服上星星点点的血滴,想到了《红玫瑰白玫瑰》里墙上那抹蚊子的血。手机响了,蓉的微信“逸轩,你已经负了一个约,不要再负了。我已在荷兰,祝好。”他的泪止不住地落,窗外,雨已经停了,一切都很清新、干净。

原载:《渥太华中文作家协会文选》2020年5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