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杏花春雨

四月,春和景明,江南草长莺飞,桃树、梨树争相斗艳。你说过,想约我去寻访你的出生地,也是我爷爷早年当坐堂中医先生的一个古镇;我说过,想和你一起去你父亲的墓地扫墓,给他老人家献上一束鲜花,他是我的恩师。如今我在他乡,陌上花开,可我不能归去。望着天空排着人字行的燕阵,令我无限感慨,我不知道身在故乡的你,是否和我有同样的感受?
   四月,一个湿润、万物萌生的季节,也是一个令人怀旧的时节。我想起来了那个冬天,我父亲那天不在家,你父亲来我家做客,我正在看《十万个为什么》,他问我,你喜欢文科还是理科?我说,我是喜欢文科的,但是父亲反对,希望我学理科。你父亲说,热爱是最好的老师。你不喜欢的东西,是学不好的,为什么要违背自己的意愿?我当时一愣,我从来没有听过这样触动心灵的话。接下来, 你父亲又谈起了你,说你喜欢写诗,家里支持。你父亲说了你的名字,我知道这个名字,原来我们是同年级的同学,只是不在一个班。我刚刚从另一所学校转到父亲教书的学校,读初一。
  两位父亲是同事,父亲是教研组长。你父亲来访,不知道他们是好朋友,还是来讨好我父亲?总之,你父亲的出现,在我的面前亮起了一束光,
    因为你父亲,我又认识了你。那是一次学校分茄子,你父亲没在单位,父亲让我送到你家。当我背着一大口袋茄子出现在你家,你和你妈妈非常惊讶,临别,你把我送出了门,送了好长的一段路。我很慌张,怕被同学看见,说三道四。
    第二天父亲下班,带回来几本杂志,是你父亲送给我的,感谢我去你家送茄子。青春期的少年,内心是一片绿茸茸的芳草地,有一丝风吹拂,就会摇曳生姿。学校团委组织下乡采风,我们又分到一个小组,后来我把写好的文章让你父亲指导,因为我父亲反对我写作。时值文革,学校不上课,挖地道、学工、学农、学军。而你们家弥漫着的书香气吸引着我,每次去都带篇文章给你父亲指导。每次走了你都送我一段路,这是失学的日子里,两个青涩的少年悄悄地走近。

但是好景不长,一个冬天没有过去,风云突变。我再去你家,发现你们一家人冷若冰霜,我一下子蒙了,难道我做错了什么事吗?几次想问问你,但是没有开口。我只好问父亲:你和Y老师发生了什么矛盾吗?他说不知道,他们之间也不说话了。就这样我眼前的一束光,瞬间遁去,我们行同陌路。
    大学毕业以后,我选择去了高高的大兴安岭支边,渴望在浩瀚的林海雪原中,让我多年郁闷的心一扫阴霾。不知为什么,你的面容老在我眼前浮现,在我结婚的那天,天空飘起了漫天的雪花,雪中的我呼唤着:你在哪里?我们为什么成了冤家?

 一个想终老在林子里的人还是走出了大山,改革开放的春风把我吹到了深圳,我去深圳应聘前回到了家,没有想到我父亲说起你来,他打听到你在省里的一家杂志社工作,还去找过你。这让我很奇怪,过去他说你是地主的儿子,现在又和你搭讪,不能雪中送炭,何必锦上添花? 

   知道你的地址后,我原本平静的心又起波澜,提起笔来五味杂陈:不知说什么,多年过去了,已经物是人非。如果偶然在路上相遇,千万不要扭头就走。信寄走了,把我心中多年的怨气倾吐出去了。觉得你不会回信的,出乎意料,你回信了。你说收到我的信精神崩溃了,埋藏心里多年的积怨如江湖决堤奔涌而出,要把该说的话都说出来了。

你说,那年冬天父亲下班回来,怒气冲冲地问你,你和H搞对象吗?你说没有啊,我们都是初中生,就是互相借书看看。父亲严厉地说:以后离她远点!今天在单位的走廊里,听见H的父亲和教研室里的老师高声说着,地主成分的爹和儿子在打我姑娘的主意,休想!也不看看你儿子长得那个样……。我父亲实在听不下去了,猛然出现在屋里。你父亲不说了。父亲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你父亲羞辱,他气得差点吐血。因为家庭出身不好,文革时期他被批斗,现在关门教子,因为你招来是非。我们分析你父亲这番话,一定和你有关,不然他怎么会这样?
    几十年的冤家谜底揭晓了,我崩溃了,原来我是嫌疑犯,我比窦娥还冤!一个青春期的少女会把内心的感受告诉父亲吗?会与父亲联手害人吗?我欲哭无泪,也许阶级斗争年月,人都被整怕了, 你们家把我看成潜伏的“特务”不成?去你家不是学习,是获取“情报”然后提供给我父亲?    当我悲愤地告诉你,这是不可能出现的事情!你们的推论违背了逻辑!我父亲伤害你父亲那是他本性决定的,他看到女儿和地主家的父子在一起学习,他心里可能不舒服,就“胡说八道”起来,全然不顾对别人的伤害。你知道了真相,哭了,我也哭了。可惜一切都太晚了!
    你告诉我,最让你伤心的是你父亲已经临终前还提到了我,说我是他喜欢的一个学生,没有想到竟以这样的方式“报答”他。原来他老人家死不瞑目啊,让我痛彻心扉,可惜我们联系上太晚了,如果在老师活着的时候,我会带着我父亲去给他老人家道歉!不会让他带着遗憾离去的。
    江南的清明泪雨婆娑,和我的眼泪汇合在一起。我问苍天,两个家庭的爱恨情仇,恩恩怨怨,是阶级斗争的恶果,还是人性的丑恶?苍天无语,更与谁人说?

原载:《中国日报》2019年4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