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关尔

躺在床上,不想睁开眼睛,想着阳光是不是又在窗帘的背后亮得要刺眼睛。倒是没有听到鸟叫,或许是个阴天。想着母亲发来的消息“南京天天下雨,不好出门,在家。”,还是不想睁开眼睛。那句“南京天天下雨”在脑子里、心里默念了多日,每次都想对母亲说“这句好像诗一样”,但好像又很想问“入梅了吧?”。于是,便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回了一句“那买菜多不方便啊”。

心里其实知道的,这个时候早已经入梅了。只是不像曾经生活在那里,自然而然的就会像人家一样,那么热情而投入地说“今天入梅唻”“是的嗳,衣服又不得干。”“今儿个早上还有点儿太阳,应该不会天天下吧。”“入梅”是指进入梅雨季节,梅雨天还有个好听的名字“黄梅天”,这很容易让人想起古人的“梅子黄时雨”词句。这个时候梅子熟了,记得有枇杷,也是黄色的。杨梅很好吃,只是不是黄色的,但暗暗的红色也好看。想起来杏子也是黄色的,但杏子不如桃子好吃。妹妹说今年南京桃子丰收,很便宜,油桃、蟠桃、毛桃、水蜜桃样样有。我说“好羡慕你呀,南京的桃子最好吃了。”妹妹道“不要羡慕,你那里也好呀。你那天讲的自己腌的洋姜,我也羡慕,多环保呀。我们买的镇江酱菜腌洋姜,哪里有你新鲜呀……”说着说着,还是没忍住,她竟有些呜咽了“你离那么远,要不买了桃子就好给你了呀……”

依旧想着母亲说的“天天下雨,不好出门”,发了信息给妹妹,她让不要担心,已经买了菜送了过去。“不要烦唻,放心吧噢。”妹妹宽慰道。发了信息给母亲“妈妈,我们终于下雨了,不过不大。”,确实加拿大的雪很大,但是雨和南京却没得比,尤其是夏天的雨。南京夏天的雨,真的很有气势。那个雷声、那个闪电会吓到你,白天会一下子就黑下来,雨水像是从天上泼下来一样,下得昏天黑地的。那样的雨,下得痛快,下完以后立刻感觉不那么闷了,舒服许多。

周末的清晨,难得一下子碰到了这种阴阴的天气,暗暗的天色让人想到了梅雨天才有的色调。随着母亲断断续续的短信“南京大雨”“南京下狂雨三天,据说要下十天”“南京天天下雨,不好出门,在家”,我的心已然回到了忘却多年的梅雨季节。

其实想到“天天下雨,不好出门”,倒不是真的担心母亲不方便买菜,而是怕她闷,整天待在家里。记得疫情期间有次问她,“天天在家啊闷啊?”“不闷嗳。不要说现在疫情,就是好好的,也不会整天在外面嗳。大街上是热闹,满大街的人和你啊有关系啊?”不禁默然。

“吃西瓜吧,好像有点闷。”先生说,“好呀。”很高兴的答应了。这让我想到了在南京的时候,闷热的夏天吃西瓜是最舒服的了。“嗳,啊记得从前在南京吃西瓜的时候,都要一家子人一起吃的啊?”“嗳,好像还真是这样子的。好像还要一起都洗完澡才一起吃。”哈哈哈,我大笑“哪个讲的啊,还要一起洗澡。”“哎呀,我是说……”说说笑笑,想到了一大家子人曾经的热闹,曾经的南京的夏天。

纷纷扰扰的生活从过往到如今,有如母亲说的满大街的热闹,然而大多数同你并没有关系。好像一列火车,呼啸而过,纵然极有气势,可是当你试图回想那列火车与你有关的记忆,才发现你在乎的人早已不在车上。放眼望去,满眼是人,在熙熙攘攘的纷扰中形同陌路。这样的感觉,多年以前也有过,只是一直没有告诉母亲。

那个夏天,在上海转机去往南京的机场。机场里乌压压满眼的人,这人群人海一样包围着你,仿佛不能脱身。我在瞬间体会到了“心急如焚”。当我舍弃了航班,舍弃了火车动车,坐上了立刻启程开往南京的机场大巴,夜里回到南京迫不及待地在楼道里就喊“妈妈,我回来了。”,当我递过装满水蜜桃的篮子“给爸爸的”,妈妈说了句以后再也没有说过的话“这下,喊爸爸没得人应了……”

多年以后,总忘不了母亲说的“人都要来走一遭的”,可是又像她说的,那么多的人和你有什么关系呢。这尘世间,任它世人熙熙,任它天下攘攘,然而在生命的记忆一角,总有让你忘不掉的人和事,待在那里,静静地,不曾流逝。

原载:《中国日报》2020年8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