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那总是半夜被那婶推醒,被问:你又做啥梦了,咋喊成那样?老那回想着他的梦境:有时是在柳巷的六味斋门口排队,快排到了,有人喊酱肉肘子卖完了,别排了!有时是在大南门的宁化府打醋,因为前面的人加塞儿,大打出手,醋不卖了。要不就是老鼠窟的元宵在正月停业了。总之,都和魂牵梦绕的家乡饮食有关。老那每每被那婶推醒,了悟自己乃是与家乡隔洋遥望的一枚游子,总是沮丧不已。这时候他总会沉静在刚才的梦里不想出来,回想家乡最让他心心念念的各种美食,尤其是豆角焖面。

妈妈最拿手也最让老那倾心的是家乡的豆角焖面。老那小时候妈妈会带着他去买豆角,先要看看是肉豆角还是柴豆角。做焖面一定要买嫩嫩肉厚的肉豆角,买回来老那就帮妈妈摘豆角,把两头一掰,慢慢扯下丝,如果豆角嫩,一般都没有丝,这是做焖面最上乘的豆角。豆角炒个半熟,就可以把面条放入锅内,稍焖一会,延锅边慢慢加些水进去,再过一会儿,就可以拿锅铲筷子把面翻一翻,把面和豆角拌匀,再小火焖一会儿,面条就可以出锅了。盛上一碗,浇上宁化府的醋,来瓣大蒜。儿时的老那放学后整个夏天吃着这个,吃完再来个西红柿鸡蛋汤给肚子塞塞缝。这样的饭食永远没够。

老那从小就有一手从奶奶那儿学来的手擀面绝活。吃面条的面,和面一定要硬,然后饧面一小时,就能拿擀杖擀面了。将面团擀成一个大大的圆面片,薄薄放上一层面扑,折叠成条状,就可以切面条了。这个时候是老那最兴奋的时候。左手轻轻按在面上控制着面不乱跑,不能留下手印,与右手一起配合,有节奏地咚咚匀速地移动着,切出又匀又细的面条。这个时候也是老那等着大人们夸赞他的时候。不是所有孩子都会这一手。妈妈往往是在家里来了客人的时候让老那给客人们表演一番拿手绝技,总能赢得一片喝彩。这让儿时老那的少年时光多了许多自信与得意。

出国二十年了,老那就再也没吃上过焖面了。时常被老那的梦话惊醒的那婶琢磨出了原因:难怪你总是做梦说梦话呢,一定是想咱老家好吃的了吧?咱干嘛不自己做呢?没有案板,没有擀杖怎么擀面呢?为了吃一口家乡的焖面,老那开始行动了。先去了超市买了一块大木板,让人拿电锯裁成三块一样厚薄的片,回家拿强力胶粘在一起,再左右两边拿木条用钉子固定好。买了把刨木头的刨,把表面刨的平平整整,一块大大的案板就做好了。然后他又买了根圆棍,把两头镟成渐细的圆锥状,一个标准的家乡擀面杖诞生了。工具有了,老那准备自制豆角焖面了。最主要的食材是豆角,老那遍寻各个超市,翻看着有没那嫩嫩肉厚的肉豆角。最后还真在大苹果超市找到了。老那兴奋不已。再一看价格$6.99/磅,老那有些心疼了。为了解馋,老那还是买了一磅。回家后做了一锅正宗的家乡豆角焖面。想想家乡的肉豆角,老那决定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了。

第二年开春,老那买了肉豆角的种子,回家后和那婶在自己的后院春耕播种,起早贪黑辛苦一夏天浇水施肥。到了八月份看着爬满藤上的肉豆角,老那的心里乐开了花。终于能吃上梦中的豆角焖面了。

这个夏天最让老那开心的事儿是:八月份渥水村居然成立了同乡会,而且约好了以吃喝家乡饭菜为主题,形式居然是北美最流行的泡特拉克(potluck)就是每家各带一个拿手饭菜聚餐。老那毫不犹豫地报了豆角焖面。

话说同乡会成立的这天,渥水村居然有一百多的乡亲来参加。大家在夏日里聚在渥水河边公园的亭子里,大部分家庭都带来了事先准备好的食物,分别摆在桌上。老那来了,他直接把车开到了亭子边上,打开后备箱,像变魔术一样搬下来案板、擀杖、气炉子以及一口大锅。他一一摆好在桌子上,接着搬下来的是一大盆豆角和一大块和好的面。看到这阵势,他周围很快围了一群人。老那也不搭话,闷头开始擀面条。当他开始咚咚咚咚地切面条时,双手下开出一片雪白的浪花,引出现场围观的乡亲一片喝彩和掌声。老那这时开火炒豆角、然后加面条。没一会儿功夫,香飘四溢。忙得汗流浃背、满面通红的老那这时抬起头来,对着围观者们说:想吃焖面的乡亲请排好队吧?焖面马上要出锅了!话音刚落,他身后马上排起了长龙,人人手拿碗筷,等着出锅的豆角焖面。此时的老那仿佛又回到了儿时家里请客吃面条的时候了。而此时那婶儿注视他的目光和当年妈妈看他时的一样让老那心里暖暖的。